海风呼啸着刮过码头,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废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也像是在嘲笑。
赵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剧痛和手掌的断骨之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抽搐。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远远比不上他此刻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陈词走了。
那个魔鬼,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杀自己,而是给了自己一个“选择”。
一个狗屁的选择!
赵宇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大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布满苔藓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海水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冰冷刺骨,望过去,除了更远处模糊的货轮轮廓,什么都看不到。
游到公海?
赵宇在心里惨笑一声。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从小娇生惯养,游泳也只是在自家别墅的恒温泳池里扑腾几下,在这种天气跳进海里,别说游到公海,恐怕不出十分钟,他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活活冻死。
这是死路。
那另一条路呢?
等警察来,然后进监狱。
一想到监狱,赵宇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虽然没进去过,但也听过不少关于里面的传闻。
那是个弱肉强食的黑暗世界,没有钱,没有背景,就像掉进了狼窝的羊。
以前,他有他爸赵山河罩着,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也能摆平。
可现在,他爸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恐怕会被判死刑。
他赵宇,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一个手上沾了人命的罪犯,一旦进了监狱,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起了那个叫“屠夫”的牢头狱霸,听说是他爸花钱雇去解决陈词的。
结果呢?连带着十几个手下,被陈词一个人在澡堂里杀了个干干净净。
连屠夫那种亡命徒都落得如此下场,他赵宇这种细皮嫩肉的大少爷进去,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些曾经被赵家得罪过的,或者纯粹看他不顺眼的,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这也是死路。
两条路,都是死路。
陈词那个魔鬼,他根本就不是在给自己选择,他是在玩弄自己!他要看着自己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挣扎,最后痛苦地死去!
“啊啊”赵宇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用那只没断的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
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他和他父亲的掌控之中。陈词只是一个被他们选中、用来顶罪的倒霉蛋,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
可就是这个废物,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出来之后,就变成了索命的魔鬼!
张彪、王德发、李胜利一个个都倒下了。
现在轮到他了。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陈词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陈语
赵宇的脑子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个瘦弱女孩的影子。
他想起来了,在他让人把陈词送进监狱后,有一次在会所里跟几个富二代朋友喝酒,其中一个叫孙胖子的,他爸是教育局的一个小头头。
当时,他喝多了,吹牛逼说自己怎么把一个不长眼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上。孙胖子为了拍他马屁,就说:“宇少,那家伙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听说在市三中上学,长得还挺水灵。要不,兄弟们帮你‘照顾照顾’她?让她知道得罪宇少的下场。
赵宇当时大手一挥,笑着说:“行啊,你们看着办,别弄出人命就行。”
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片子而己,能翻出什么浪花?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首到后来,他听说了陈语的死讯。
当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
他觉得,一个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的小姑娘,自杀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者就该被淘汰。
可现在,当陈词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当年随口的一句话,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他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孩的生命。
他毁掉的,是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
一股迟来的、混杂着恐惧的悔意,第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选择陈词当替罪羊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让人去霸凌他妹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
错的不是我!是陈词!是他不长眼,挡了我们的路!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他斗不过我,就该死!他全家都该死!赵宇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陈词的身上。都是这个魔鬼的错!
就在他思绪混乱,精神快要分裂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码头的宁静。
警察来了!
赵宇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是李卫!肯定是李卫那个疯狗!
陈词说得没错,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是跳海,赌那一线生机的“希望”?还是留下来,面对冰冷的铁窗和无尽的折磨?
赵宇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他不想死在监狱里,不想被那些垃圾折磨!
他要活下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抓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陈词那个魔鬼,他把自己逼到这里,看着自己走投无路,一定很得意吧?他一定以为自己会像条狗一样,在绝望中做出选择。
我偏不!
我偏要选第三条路!
警笛声越来越近,己经能看到远处码头入口闪烁的红蓝警灯了。
赵宇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片冰冷的大海,又看了一眼警车开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疯狂而扭曲的笑容。
“陈词!你想看我笑话?你想玩死我?没那么容易!”
他踉踉跄跄地朝着码头的另一侧跑去,那里停着一排巨大的龙门吊。
他要爬上去!
爬到最高的地方!
警察抓不住他,大海也淹不死他!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赵宇,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最高处!也要拉着陈词这个魔鬼一起下地狱!他要当着所有警察的面,揭穿陈词的真面目!
他要告诉他们,陈词就在这里!他才是杀人凶手!
“嗒、嗒、嗒”
就在赵宇发疯般冲向龙门吊的时候,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脚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赵宇猛地回头。
陈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宇,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看来,你选了第三条路啊。”陈词轻声说道,“想爬上去,然后当着警察的面,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对不对?”
赵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魔鬼他连自己的想法都算到了!
“不错的想法。”陈词拍了拍手,像是在赞扬一个聪明的学生,“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的新手机。
他当着赵宇的面,按下了拨号键。
“喂,110吗?我要报警。”陈词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清晰地传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我叫陈词!刚刚无罪释放的那个陈词!我被人袭击了!在东郊的废弃码头!对!袭击我的人就是赵宇!赵山河的儿子!他想杀我灭口!他现在就在我面前!他要跳海自杀!你们快来啊!”
赵宇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词。
他看着这个魔鬼,用最无辜、最惊恐的语气,向警察“报警”。
他看着这个魔鬼,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畏罪自杀的凶徒,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受害者。
一瞬间,赵宇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陈词手里的一个玩物。
他所谓的选择,他所谓的反抗,全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箱里的老鼠,无论怎么上蹿下跳,都逃不出那个叫陈词的猎人的眼睛。
“不不”
赵宇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再一次跪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远处的警笛声己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刑警队长,李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