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净教的道士端坐于灵堂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披略显陈旧的灰布道袍,头戴混元巾,山羊胡须随着他嘴唇的翕动而微微颤斗。
他双目微阖,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诵的是一段寻常的的超度章节,音调抑扬顿挫,颇有几分架势。
下方,张三狗年迈的父母,几个叔伯兄弟,约莫十馀人,正虔诚地跪伏在地,随着道士的诵经声不时叩首。
人人面带悲戚,眼框红肿,显然尚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神来。
在这偏远的山村里,道士便是沟通阴阳、超度亡魂的权威,他们的跪拜中,既有对逝者的哀思,也有对专业人士的敬畏与寄托。
韩阳隐在院墙外的阴影中,收敛气息,静静观察。
这个道士应该是炼气四层左右,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他并未因这道士修为低微而放松警剔,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诵经声告一段落,道士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悲泯之色,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无量天尊。亡者张三狗,生前勤恳,不幸横死,魂灵不安,徘徊难去。贫道需以法力沟通阴阳,安抚其魂,助其踏上往生之路。然此举耗费心神法力,亦需些许通冥资财,以慰鬼神,畅通路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符录,走到棺椁旁,口中又念了几句含糊的咒语,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棺木上一拂,动作极其隐蔽迅速,普通人几乎难以察觉,那张符录已被他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棺木内侧靠近尸身头部的位置。
“亲属近前,奉上诚心,呼唤亡者之名,助贫道施法!”道士退回蒲团,对跪着的众人说道。
张三狗的父母连忙膝行上前几步,对着棺材哭喊:“狗儿!狗儿啊!这儿!你安息吧!”
就在这时,那道士右手在袖中微微一掐诀。
“嘎吱……”
棺木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关节扭动的异响!
跪着的众人浑身一颤,抬头望去,只见那盖着的棺材板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显灵了!狗儿显灵了!”张母激动地哭喊起来,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期盼。
道士适时地叹息一声:“亡魂有应,心有挂碍啊!需再加些开路钱,贫道方好多使些力气,为其化解执念。”
旁边一个看似管事的老者连忙端过一个粗陶罐子,放在道士面前。
张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颤斗着投入罐中。
其他亲属也纷纷效仿,你一文,我两文,罐子里很快响起了铜钱碰撞的叮当声。
每投一次钱,那道士便暗中催动一次贴在棺内的符纸。
那符纸似乎有刺激尸体残留神经或制造轻微震动的作用,每次催动,棺材都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或晃动。
于是,亲属们投钱更积极了,仿佛多投一文,就能让死去的亲人更安宁一分,离往生更近一步。
韩阳在墙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行动。
他前世作为殡葬策划师,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在许多地方的丧葬习俗中,确实存在这种“花钱买心安”、“破财消灾”的环节。
有的地方叫“跑花”,有的叫“买路钱”,形式各异,但内核都是生者通过向主持仪式的僧道贡献财物,祈求他们更卖力地为死者超度,打通关系。
这既是习俗,也是这些“专业人士”重要的收入来源。
只要不过分,不伤害生者,不亵读死者,韩阳虽不认同,但也能理解底层修行者或宗教人士的生存之道。
眼前这道士,用的是一种最低级的“惊尸符”,能刺激尸体肌肉收缩,制造显灵假象,以此索取钱财。
手段拙劣,但在这闭塞的山村,却已足够唬人。
“只要他没再做更过分的事,比如真的拘魂炼魄害人,暂时先看看。”
韩阳按捺下情绪,继续观察。
那道士见张家亲属确实再也掏不出更多的铜钱,罐子里的收获也勉强能达到他的心理预期,便不再催动符录。
棺材恢复了安静。
他又装模作样地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起身,宣布可以准备出殡下葬了。
接下来的流程倒是规规矩矩。
起灵、哭丧、撒纸钱、抬棺上山、入土、封坟、烧纸人纸马……道士主持得一丝不苟,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诵经超度也显得颇为认真,甚至还会安慰悲痛的家属几句。
韩阳默默计算着时间。
张三狗的魂魄是昨天出现在乱葬岗的。
而看这道士今天的表现,除了用“惊尸符”骗钱,并未在今天的法事中使用任何可能拘魂的手段。
那么,摄走张三狗魂魄的时间点,应该是在昨天,甚至更早,可能就在张三狗刚死亡,这道士初次上门的时候。
这个道士身上,唯一与亡魂直接相关,且让韩阳感觉不对劲的东西,就是他腰间一直悬挂着的那个拳头大小,看似普通黄铜制成的铃铛。
那铃铛造型古朴,表面有些许磨损,看起来象是用了很久的法器。
但在韩阳开启的灵觉和轮回印记的隐约感应下,那铃铛内部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与乱葬岗黑色锁链同源的阴冷气息,以及许多微弱混乱的魂力残留。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诵经铃!
法事彻底结束,夕阳西斜。
张家亲属千恩万谢地将道士送出家门,又塞了一小包可能是粮食或山货的谢礼。
道士坦然接过,嵇首道别,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背着装有铃铛、符纸等物的褡裢,拎着那罐铜钱和谢礼,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土滴村,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与清风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韩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直到离开村子约莫二三里地,来到一片僻静的树林旁,前后无人。
韩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道士身后,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
那道士正美滋滋地掂量着钱罐的重量,盘算着这次收入能换几壶酒、几斤肉,冷不防被人拍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罐子差点脱手!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后的苍白,待看清身后是一个陌生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警剔和慌乱,强自镇定道:“这位……道友?何事拦阻贫道去路?”
他下意识地将钱罐和褡裢往身后藏了藏。
韩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道士腰间的黄铜铃铛上,开门见山道:
“这位清净教的道友,莫要惊慌。在下韩阳,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