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索尼总部顶层。
这间会客室和昨天见大岛时的完全不同——更大,更安静,装修也更考究。
墙上挂着几幅日本水墨画颇有我国文化的影子,角落摆着一盆精心修剪的松柏盆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不仅有日文、英文的技术书籍,还有哲学、艺术、甚至中国古典文集。
“陈先生,请坐。”
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穿着深蓝色的和式浴衣,正跪坐在茶桌前准备茶具——正是索尼创始人之一,被誉为“日本经营之神”的盛田昭夫。
陈卫东深深鞠躬,用不太标准的日语说:“盛田会长,打扰了。”
盛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陈先生的日语不错。”
“只会一点皮毛,让您见笑了。”陈卫东在茶桌对面坐下,沈清如则安静地跪坐在他侧后方——这是来之前特意学的日式礼仪。
水开了。
盛田开始煮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优雅。
这是日本的茶道,也是商界谈判的常见开场——在正式谈事之前,先通过茶道建立一种仪式感,更是一种心理上的较量!
“陈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盛田将第一杯茶奉给陈卫东,“半年时间,从香江的一个小公司,做到全球市场!”
“电磁炉、空气炸锅、还有那个魅影随身听。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陈卫东双手接过茶杯,先欣赏茶色,再轻嗅茶香,最后小口品尝——这还是沈清如临时嘱咐他的茶道礼仪,不然的话大概也就一口闷了。
“盛田先生过誉了。”他放下茶杯,“您才是真正的偶像。索尼改变了世界——晶体管收音机让音乐随身,特丽珑电视让影像更美!而我,只能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一只小鸟”
这话说得谦逊,但不卑微,具体巨人是谁那就另当别论了。
盛田笑了,给自己倒了杯茶:“但小鸟也有大志向!陈先生,大岛君告诉我,你想和索尼合作做d?为什么是d?据我所知,美国rca也在研究,但成本是胶片的百倍!柯达的胶片帝国坚不可摧,你为什么觉得数码能赢?”
这算是第一个考验。
陈卫东坐直身体,语气认真:“盛田会长,您知道摩尔定律吗?”
盛田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向前倾身:“d也是集成电路。现在它贵,是因为工艺不成熟,良率低。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一片d的成本降到一卷胶卷的水平时,谁会赢?”
盛田沉默地喝茶,但眼神已经变了。
“而且,”陈卫东补充,“数码影像不仅是成本问题,是体验的革命!拍完立刻能看,可以删掉重拍,可以无限复制,未来或许可以通过电话线传输这些是胶片永远做不到的!”
“盛田会长,您当年着手做walkan的时候,不也是因为看到了‘随时随地听音乐’这个需求吗?”
盛田放下茶杯,这算是被人无意间揭了伤疤,他直视陈卫东:“陈先生,你是第一个跟我谈‘摩尔定律’的亚洲商人。
“很多人,包括索尼内部的一些人,都觉得数码影像太遥远,不如专注把特丽珑做得更好。”
“因为他们是守成者,而您是开创者。”陈卫东语气诚恳,“盛田会长,随身听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消费者需要的是便携、个性化、即时满足。而这,正是数码影像能提供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盛田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陈先生,你很会说话!那么,具体你想怎么合作?”
谈判从此刻正式开始了
“索尼可以授权d技术给你们。”盛田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但合资公司,索尼要占51!”
这是意料之中的条件。
日本企业喜欢控股,尤其是技术输出时。
陈卫东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那合资公司的管理呢?”
“索尼派人担任总经理,你们派副手。”盛田说,“研发团队以索尼的技术人员为主,你们可以派人学习。”
这在他看来很公平,但也很苛刻——学习可以,但核心技术还是要掌握在索尼手里!
陈卫东沉吟片刻,突然笑了:“可以!但我有三个附加条件。”
“请说。”
“第一,合资公司研发出的新专利,东方资本要有优先使用权,且在中国大陆地区免授权费。”
盛田点头:“合理。”
“第二,”陈卫东压低声音,“索尼要帮我们在上海建一条d实验生产线。设备、工艺、技术人员培训,索尼要全程支持!”
,!
这个条件让盛田皱起了眉:“陈先生,你知道巴黎统筹委员会吗?”
“知道。”陈卫东直视他,“西方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技术禁运组织。”
“但盛田会长,现在已经是1978年了,马上就要1979年了,冷战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中国正在进行改革开放,很快就会加入国际大循环!索尼如果现在布局,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中国市场有将近十亿人!现在他们买不起索尼电视,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呢?”
“如果索尼现在帮助中国培养半导体人才,建立产业链,未来这些人都会是索尼的客户,整个中国的市场都会对索尼敞开大门!”
这话打动了盛田。
作为顶尖商人,他太清楚市场的力量了。
十亿人口的市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买得起索尼产品,那也是天文数字!
“而且,”陈卫东补充,“中国的人工成本只有日本的十分之一。如果生产线建在中国,d的制造成本可以大幅下降——这对索尼的数码影像战略也是有利的!”
盛田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茶室里只有水沸的声音。
终于,他开口:“第三个条件呢?”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索尼要帮我们绕开巴黎统筹委员会的限制,获得一批禁运设备——主要是高精度光刻机和镀膜设备!”
“我们可以通过第三方公司交易,资金由东方资本出。”
这是最危险的条件,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没有这些设备,d生产线就是空谈。
盛田盯着陈卫东,眼神锐利:“陈先生,你在做危险的事!如果被美国政府知道,索尼会面临巨额罚款,甚至被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所以我们要做得隐蔽!另外香江市场应该不再严格执行范围内吧?”陈卫东毫不退缩,“盛田会长,您当年把索尼收音机卖到美国时,美国人也说‘日本制造’是垃圾。但您用质量证明了自己!现在,中国制造也需要这样的机会。”
他身体前倾,声音坚定:“我在做的不是危险的事,是正确的事!技术应该造福全人类,不应该被政治分割。索尼如果帮助中国建立半导体产业,未来历史会记住这一刻——这是一个企业超越国界的远见!”
这番话,说进了盛田的心里。
作为经历过战争、见证过日本从废墟中崛起的企业家,盛田太明白技术的重要性,也太明白一个后发国家想要追赶的艰辛。
“我需要时间考虑。”盛田最终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当然。”陈卫东起身鞠躬,“无论结果如何,感谢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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