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沪市到秀山屯,陈卫东选择了最慢的火车。
他想看看这一路的风景,也想……给自己一点心理准备。
火车在东北的黑土地上穿行。
十月的东北,正是秋收时节!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玉米、大豆、高粱……农人们在田里忙碌,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陈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香港的繁华、羊城的温暖、沪市的机遇……都很美好,但只有这片黑土地,才是他魂牵梦绕的根。
火车在县城停下,他转乘长途汽车。
车上大多是老乡,穿着朴素,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有人认出了他,毕竟报纸上登过他的“事迹”。
“哎,那不是那个……陈卫东吗?”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对同伴说。
“还真是资本主义走狗!……叛徒!”同伴声音不小。
“呸!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回来干嘛!”有人朝他吐口水。
“对!回去就举报他……”
陈卫东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他能理解——老百姓最恨的就是“叛徒”。
他们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报纸上说的。
车到白河公社,他下车步行。
从公社到秀山屯还有二里路,他背着旅行袋,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社员们正在秋收……
有几个其他大队的人看到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不是卫东吗?”
“他还有脸回来?”
“走走走,离他远点!”
议论声、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陈卫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他没去公社办公地,直接往家走去……
终于,看到了秀山屯的家。
几个正在场院上打谷子的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卫东?真是卫东!”遛弯干杂活的老赵头第一个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你这孩子,咋瘦了这么多?在外边受苦了吧?”
另一个老人拍掉他身上的尘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听外边那些人瞎咧咧,咱们屯的人都知道你是啥样人!”
陈卫东鼻子一酸。
进了屯子,消息传得更快。
不少人从苞米地里跑出来,围着他看。
“卫东哥!”
“陈顾问!”
“东子回来了!”
没有鄙夷,没有唾弃,只有熟悉的笑脸和关切的目光。
有几个半大小子还冲过来帮他拿行李。
“都围在这儿干啥?”王振军的声音传来。
他和其其格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土,看到陈卫东,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回来就好!”王振军用力拍着他的背,“不管外边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兄弟!”
其其格也红了眼眶:“卫东,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做饭!”
“做啥饭!”老书记赵德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和赵福贵急匆匆赶来,看着陈卫东,眼神复杂——有生气,有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你这混小子!”赵德顺上前踢了他一脚,“知道回来了?!”
陈卫东低着头:“老书记,我……”
“行了,别说了。”赵德顺摆摆手,“来了就是回家了!之前啥样,现在还啥样!有人找你麻烦,我给你顶着!在秀山屯,没人能欺负你!”
赵福贵也说:“卫东,咱们屯的人不傻!你给屯子做了多少好事,大家都记在心里。那些报纸上写的,我们一个字都不信!”
周围的人都点头:“对!俺们不信!”
陈卫东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听着这一句句朴实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哭啥!”赵德顺又踢了他一脚,但力道轻了很多,“明天下地秋收!看你瘦的,干几天活就壮实了!”
陈卫东擦掉眼泪,笑了:“哎!”
晚上,大队部摆起了大锅菜。
赵福贵说:“今天卫东回来了,咱们热闹热闹!愿意来的都来!”
几乎全屯的人都来了。
大锅里炖着猪肉白菜粉条,蒸着大馒头,香味飘出老远……
人们围着陈卫东,问东问西。
“香江那边啥样啊?”
“听说楼可高了?”
“你吃苦了没?”
“在外边吃得好不?”
“外边的饭哪有咱们长白山的野味香!”
“就是!你看东子都瘦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问候着,就是没人提“叛徒”的事。
就好像大家都商量好了,谁也不碰这个伤疤。
陈卫东心里明白——这是乡亲们用最朴实的方式,在保护他,在告诉他:我们信你!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敬老书记,敬赵福贵,敬王振军,敬每一个来和他碰杯的人!
最后,他喝多了,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放声大哭。
“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赵德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行了,哭完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下地呢。”
王振军和几个小伙子把他扶回了家。
他的房子还和走时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
炕上铺着新拆洗的被褥,桌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都是其其格她们收拾的。”王振军说,“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家里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
陈卫东倒在炕上,醉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特别安心!
半夜,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手。
睁开眼,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是黑子!
这条大狗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趴在他炕边,用头蹭他的手。
然后,小白也进来了,兴奋地“嗷呜”了一声。
接着,小玉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炕沿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脸。
小紫貂最调皮,直接钻进了他被窝,在他怀里乱拱。
忽然,黑子起身,走到门口,叼进来一个小东西——一只灰白色的小狼崽,看样子才一两个月大。
小狼崽被黑子放在陈卫东的被窝里,有点害怕,瑟瑟发抖!
黑子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也是我儿子,交给你了。
然后,黑子、小白、小玉、小紫…全都趴在了屋里,围着他的炕。
陈卫东看着这一屋子“家人”填得满满的……
他抱起那只小狼崽,小家伙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秀山屯的夜,安静而温柔。
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的家!
无论在外边经历了多少风雨,只要回到这里,就能找到那份最原始、最纯粹的温暖……
陈卫东抱着小狼崽,在黑子它们的陪伴下,再次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金色的麦田,看见了自己在田埂上奔跑,看见了许多熟悉的笑脸……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