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先生……(1 / 1)

老墨摆摆手,转身就朝着那台依旧轰鸣的蒸汽机走去,重新投入到他未竟的事业中。

而李泰,见状也毫不犹豫,迈开小短腿,很快跟了上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了他那浑身油污的新晋师父身后。

李建成看着这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画风迥异却又莫名和谐的师徒二人走向那片工业的喧嚣,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一颗关于科学与未来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它的土壤和园丁。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守护它,浇灌它,静待参天大树长成的那一天。

李建成带着一群娃娃们参观了一下科研部的工作,不管是炼钢的高炉还是水泥窑都看了一遍,还让孩子们近距离感受了一番“墨天王”骂人的盛景……

参观结束后,李建成带着一群意犹未尽的娃娃们,离开了喧嚣震天的科研部核心区,信步来到一处背风且能隔绝大部分噪音的小山坡上。

春日和煦,土坡上的嫩草已经顽强地从泥土里钻出毛茸茸的脑袋,远看是一片朦胧的新绿,近看却还是泥土居多。

李建成也不嫌弃,率先一屁股坐在了略带潮气的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孩子们有样学样,纷纷围着他也席地而坐,原本华贵的衣袍沾上了草屑和泥土,却也无人顾及了。

远处,科研部的黑烟依旧袅袅,隐约的轰鸣声像是这个新时代低沉而有力的背景音。

李建成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已初显个性轮廓的小脸,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小朋友们,今天你们都看到了,青雀已经找到了自己未来想走的路,找到了让他眼睛发亮的东西。那你们呢?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事?”

他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他清楚地知道,在少年时,就能朦胧地感知到自己内心的召唤,找到一件愿意为之投入热情、甚至坚持下去的事,是一件多么幸运,并且本身就蕴藏着伟大力量的事情。

他犹记得前世,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自己也曾极度痴迷于用画笔涂抹世界。

他想报个美术班系统学习,却被父母以“家里没钱学那个没用的”为由劝退。

几番不甘心的纠缠,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几个脆响的大嘴巴子和“不务正业”的斥责。

饶是如此,他也没放弃,偷偷地用省下的零钱买劣质画笔和纸张,冬夏不辍地练习。

可最终,在语文课上,因为忍不住在课本空白处涂抹,被老师发现,收获的又是几个更加响亮的大嘴巴子和当众的羞辱……

那颗刚刚萌芽的、关于画家的梦想,就此彻底宣告破产,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此后,他开始极度厌烦那种课堂上千篇一律、试图将所有白纸都印上同一种图案的教育方式。

人生来就该与旁人不同,有着各自独特的天赋与兴趣,为什么非要把一张张充满无限可能的白纸,都按照他们预设好的、所谓“正确”的方式去涂鸦?非要磨平所有棱角,扼杀所有与众不同的色彩?

这质问,源自灵魂深处,源自另一个时空里,一个被扼杀了梦想的少年的不甘。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比纸薄该有不屈之心!

在那个世界,他曾如此坚信自己是世间的独一无二。

面对父母的责问、老师的讥讽、同学的嘲笑,他变得愈加叛逆……学习?

学个屁!

既然那条“正统”的道路不允许多彩,那他宁愿彻底背离。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

他……没考上高中,读了一年技校也觉得索然无味,然后便站在了锅灶前,这一站就是十一二年。

油烟熏烤着年华,锅铲磨砺着心气,曾经的鸿鹄志似乎都化作了盘中的烟火气。

可市场大环境不行,餐饮行业不景气,将近不惑的年纪,他又毅然地决定弃锅灶从键盘,当了一个一直被读者催更、为生计发愁的扑街写手。

在虚构的世界里,他或许能短暂地主宰命运,描绘另一种人生。

最终,在一场大醉之后,他来到了大唐,变成了大唐第一任太子,李建成。

命运的荒谬与慷慨,莫过于此。

前世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嘲笑的所有“离经叛道”和“不务正业”,在此刻,在这个他拥有莫大话语权的时空,找到了最极致的宣泄口和实验田。

他看着眼前这些身份尊贵,却也如同他当年一样,可能被“预设路径”所束缚的孩子,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引导,更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补偿心理。

补偿那个当年没能拿起画笔的自己,补偿那个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跨越千年的遗憾与顿悟,化作此刻最真诚的引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的耳中:

“在这里,在我面前,没有太子,没有王爷,没有必须继承家业的勋贵子弟。你们就是李承乾,李恪,李承业,长孙冲,尉迟宝琳……是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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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们喜欢什么?是喜欢像青雀一样,探究万物运转的奥秘?还是喜欢在沙盘上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是喜欢像魏征那样,监察百官,匡正得失?还是喜欢像房相杜相那样,处理繁杂政务,调理阴阳?”

“或者……你们就喜欢种地,喜欢养马,喜欢做生意,甚至喜欢做木工活?”

“不要觉得有什么想法是丢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任何一件事情,做到极致,都是了不起的学问,都能为我大唐做出贡献,也都能让你们自己活得痛快,活得有价值!比违心地、痛苦地去挤一条别人为你设定好的路,要强上千百倍!”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些天之骄子们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李承乾的眼神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思索;李恪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应该”与“想要”;尉迟兄弟对视一眼,似乎看到了除了继承父辈武勇之外的另一条路;就连年纪最小的李承宗,也歪着小脑袋,努力想着自己除了听哥哥们的话,还喜欢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春风,拂过孩子们的心田。

一些从未被认真问及,甚至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郑重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李建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有些种子,需要时间才能破土。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守护这些独特种子、允许它们自由生长的园丁。

望着眼前这些陷入沉思的小脸,李建成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孩子和他前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拥有着全大唐最厚实、最稳固的家底。他们的父辈,是皇帝、是亲王、是国公,是站立在这个帝国金字塔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这意味着,他们的家底可以成为他们探索梦想时最坚实的依靠,至少,他们绝不会像前世的自己那样,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家里没钱”,就被迫放弃心爱的画笔,在现实的沟壑前低头。

这是多大的幸运?!

这份幸运,足以让前世那个在锅灶与键盘间挣扎的灵魂,既感到无比的欣慰,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可说起来,李建成也终究是活了两世的人,他明白,好多事情需要从两个方面,甚至多个方面来冷静考量。

就比如前世的自己,极度叛逆,不愿意随波逐流,不愿意按照家长老师预设的“考学-工作-成家”模板活着,这有错吗?

站在个体的角度,追求自我,似乎无可指摘。

但如今,当他站在更高的位置,当他费尽心力推动“大唐皇家小学、中学”的设立,试图为天下更多的孩童铺设一条通往“扫除文盲、掌握实学”的道路时。

他亲手规划的这条“康庄大道”,在未来,又会让多少天性不适合、不喜爱这条道路的孩子,变成当初那个被强迫、被压抑的自己?

他也不敢说。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至少就目前而言,他呕心沥血为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孩童规划的,就是一条只要坚持下去,就大概率能摆脱蒙昧、掌握技能、获得更广阔未来的道路。

这是基于当下大唐国情和生产力水平,最能普惠大众的选择。

从整体和长远看,这无疑是对的,是伟大的。

或许是在前世、又或是在现在的某一个瞬间,他也会理解当初父母和老师的做法。

他们错了吗?

他们生活在那个高度内卷、上升通道狭窄的时代,他们基于自身认知和生存压力,为孩子选择那条看似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道路,希望孩子至少能平安顺遂,这本身,似乎也无可厚非。

自己错了吗?

那个渴望用画笔描绘世界,不愿灵魂被禁锢在标准答案里的少年,他的挣扎和反抗,他的痛苦和叛逆,难道就是错的吗?

他们没错,自己好像也没错。

那错的是什么?

或许是那个容不下太多“不同”、将人工具化、用单一标准衡量所有灵魂的、冰冷而逼仄的时代环境吧。

想到这里,李建成心中的那点纠结似乎豁然开朗。

他无法立刻改变整个时代的惯性,但他至少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这些最顶尖的“二代”们,也为未来大唐教育体系的顶层设计,埋下一颗种子——在保证基础学识和共同价值观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去发现、尊重并引导每个个体的差异与热爱。

让喜欢格物的青雀不必被迫去学权谋,让擅长经济的未来不必非要挤进官场,让热爱艺术的能够有途径绽放光彩……

他看着山坡下的科研部,黑烟依旧,轰鸣不息,那是在开创一个新时代的硬实力;他又看看身边这些静静思考的孩子,他们内心可能萌发的各种奇思妙想和独特志向,那将是决定这个新时代能走多远、多精彩的软实力和无限可能。

硬实力与软实力,共性基础与个性发展,或许,本就可以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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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大家都考虑的如何了?有谁愿意说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李建成脸上恢复了那副略带痞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教育与未来的深沉思索从未发生,重新变回了那个随和又有点不着调的“先生”。

孩子们闻言,表情各异。

有的跃跃欲试,小手已经微微举起;有的则依旧面露沉思,小眉头紧锁,显然是还没考虑清楚。

李建成目光扫过,先点了几个神色兴奋的小萝卜头,最后指向了太子李承乾。

“高明,你是太子,你先说吧。”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稳重些,朗声道:“我,我想像父皇一样,治理好大唐的江山,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

这是属于储君的责任,也是他耳濡目染下最直接的理想。

“好!志存高远!”

李建成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沉静的李恪。

“小恪,你呢?”

李恪的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一丝向往:“我想等长大了以后,能出去走一走,不是作为亲王巡查,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去亲眼见识一下,大唐的疆域究竟有多么辽阔!山川有多么秀丽!还要去看看大海是不是真的像大伯您说的无边无际……”

他的理想里,带着文人的浪漫与探险家的好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错!”

李建成笑道,随后目光转向尉迟家那对黑娃中的老大。

“大黑?”

尉迟宝林挠了挠脑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愁绪和憨直:“俺想……俺喜欢种地,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心里得劲儿!可俺爹说,俺作为尉迟家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上阵打仗,光宗耀祖……”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父亲的期望与他内心的喜好产生了冲突。

李建成没有立刻点评,只是记在心里,又看向长孙冲:“阿冲?”

长孙冲有些腼腆,但语气清晰:“回先生,我对诗书字画感兴趣,想将来能编修史书,或者……自己也能写出流传后世的文章。”

这是标准的文士之路。

“承鸾?”他看向李元吉最为喜爱的二小子。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跟阿耶一样,跟着马先生学挣钱的本事!我觉得能把钱变得越来越多,让朝廷和百姓都有钱花,也挺厉害的!”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务实和“前卫”。

李建成哈哈大笑:“好!能让钱生钱,也是大本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年纪稍小、却一直挺直腰板的小女孩身上,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

“丽质?”

小丽质扬起小脸,带着几分倔强和憧憬:“我……我想像平阳姑姑那样,做一个能领兵打仗、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有志气!咱们老李家的姑娘,就是要有这份胆魄!”

李建成竖起大拇指。最后,他看向自家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儿子,柔声问:“承宗,哥哥姐姐们都说了,那你呢?”

小李承宗歪着脑袋,看了看哥哥们,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科研部,最后目光落在最后说话的荔枝姐姐身上,奶声奶气却又很认真地说:

“阿耶,我……我想让大家,大家的愿望和理想都可以实现!我想哥哥姐姐、想地里的土豆,还有阿耶送给我的小狸奴,都能开心!”

童言稚语,却仿佛蕴含着最朴素的真理——无论是治理国家、探索世界、发展经济还是钻研科技,最终的归宿,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能“开心”地生活吗?

李建成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欣慰。

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家小儿子的脑袋,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声音洪亮而坚定:

“好!都好!”

“找到梦想的,要努力坚持,目前还没有想法的,也不要沮丧。”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鼓励和理解。

“因为在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很多很多的机会,供大家去寻找那个真正能让你们眼睛发亮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用孩子们最能理解的比喻说道:“我们要知道,就像青雀喜欢吃肉、小恪觉得焖土豆更香一样,大家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这是很正常的!”

“不用着急,也不用和别人比。等你们哪天想到了,无论是什么,就来告诉我,先生我来根据你们的喜好,给你们安排最合适的课程!”

他成功地给这些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关于“选择”和“可能”的种子。这比强行灌输任何知识都更加宝贵。

“现在……”

李建成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懒散又可靠的模样,指着尉迟宝林。

“大黑,去科研部那边,把咱们的肥鸡儿叫上,咱们——回家!”

“好嘞!”

尉迟宝林应了一声,迈开腿就朝着那片依旧轰鸣的草棚区跑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工业喧嚣与近处的孩童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充满希望的画面。

李建成看着眼前这群身份尊贵、却刚刚在他面前袒露了或宏大或质朴梦想的孩子,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的“皇家育儿园”,不仅仅是换个地方教书识字,更是一场关于未来、关于个性的伟大实验。

今天,实验的第一步,迈得坚实而精彩。

“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等到尉迟宝林和李泰走过来,他招呼着孩子们,迎着晚霞,向着唐王庄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正在孕育着工业革命火种的科研部;身前,是承载着无数可能性的年幼生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帮小家伙长大以后,在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领域当中闪闪发光。

这条路,他走得,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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