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种地?这成何体统……”
他们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碰过这些泥巴疙瘩?
若不是临行前,他们的父亲长孙无忌严肃交代,在唐王这里必须听话,不好好学着点就等着屁股开花,他们此刻早就想办法溜号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等土豆自己跳进土里吗?”
李建成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挖坑,怎么施肥,怎么培土!动作快点,春日可是不等人的!”
李建成一声令下,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家伙们终于被迫于唐王师长的“淫威”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劳作”。
吴王李恪最先看懂了耕种手册上的图示和简洁说明,他凑到太子李承乾耳边,低声而清晰地将步骤复述了一遍:
“大哥,手册上说,先按一定间距挖出浅坑,然后将切好的、带芽的土豆块在草木灰里滚一下,防止腐烂,接着放入坑中,覆盖上土壤,最后轻轻压实,再浇上水即可。”
李承乾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一筐已经提前切好、散发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土豆种块,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指挥”工作。
他学着记忆中父皇和大臣们议事的模样,开始分派任务:“泰弟,你带尉迟家的兄弟负责挖坑!恪弟,你带舅舅家的兄弟负责分发种块和草木灰!承业,你带人负责培土!”
安排完毕,李承乾自己也没有袖手旁观,而是拿起一把小锄头,加入到了挖坑的行列中,一边干活一边还不忘提醒大家注意间距和深度。
躺在树荫下的李建成,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得分明:
李恪这小子有主意,心思缜密,而且懂得顾全大局,主动将理解和指挥权交给了太子,自己甘当副手,这份心性和懂事,难得。
高明(李承乾)作为太子,指挥得井井有条,分配任务也还算合理,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只动嘴不动手,而是身先士卒,跟着一起干活,这点很不错,初步展现了一定的领导力。
自己家的承宗虽然年纪最小,但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严格按照太子哥哥的“命令”,一趟一趟、小心翼翼地将土豆种块运送到各个坑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干劲十足。
长孙家的小子活儿干的不情不愿,老黑家的崽子不愧是武将家的种,刨坑挖土的,嗷嗷猛!
青雀(李泰) ……这小胖子,虽然对土豆怎么长出来感兴趣,但体力显然是短板,才挥舞着小锄头挖了几个坑,就已经累得脸蛋通红,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想动弹了。
李建成看得好笑,扬声喊道:“肥鸡儿,动起来啊!太阳底下可没懒骨头躺的地儿!”
李泰正擦着汗,闻言一愣,环视了一周,发现兄弟里就自己体型最圆润,能跟“肥”字扯上关系。
他顿时涨红了脸,极为不情愿地站起身,撅着嘴拿起自己的小锄头,一边磨磨蹭蹭地往地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对着李建成方向抗议:
“大伯!侄儿我是青雀!是青雀!不是肥鸡儿!”
他那委屈又认真的小模样,逗得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孩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李建成嘴角咧得更开了,故意拉长了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回道:
“好的——!肥鸡儿——!”
“噗嗤!”
这下,连正在努力维持严肃指挥形象的太子李承乾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田地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带着劳作的辛苦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李泰:“……”
这片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家庄园一角,此刻却洋溢着与身份格格不入的泥土气息、童言稚语和难得的、属于孩童的轻松笑声。
这所谓的“劳作”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日头高挂的正午。
饶是体力最好、平日里在将门虎父熏陶下摸爬滚打的大黑二黑(尉迟宝琳、尉迟宝琪兄弟),此刻也是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挂满汗珠,更别提那早已饥肠辘辘、咕咕作响的肚子了。
李建成背着手,踱步到那片刚刚被“耕耘”过的土地前。
只见那一垄垄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横看不成行,竖看不成线,与其说是田垄,不如说是孩子们用汗水和热情胡乱涂抹的抽象画。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农活的标准,实在是差得远哩。
但更多的,是欣慰的笑意浮上嘴角。
标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是这片土地曾经洒下过这些天之骄子的汗水。
他转身吩咐侍立一旁的彪子:“去,把牌子拿来,插在地头。”
彪子很快取来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工工整整地插在了这片农田的入口处。
阳光下,木牌上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唐皇家育儿园试验田】
孩子们或坐或站地在田埂边休息,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块牌子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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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上面的字时,他们原本因疲惫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试验田……是我们的试验田!”长孙冲喃喃道。
“是我们种的!”
李承道指着那片歪斜的田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
连累瘫在地的李泰,也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子,再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小胖脸上露出了复杂却又新奇的表情。
李承乾和李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不同于背诵出一篇难懂的经文得到的夸奖,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与土地和劳作联系在一起的踏实感。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了身体,刚才还觉得酸软无力的胳膊腿,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力气。
这片地,这块牌子,成了他们今天所有辛苦和狼狈的最好证明与奖赏。
李建成看着孩子们重新焕发神采的小脸,知道这第一堂课,目的达到了。
他拍了拍手,朗声道:
“行了,小子们,洗手吃饭!今天这顿饭,管饱!就着你们自己流汗种下的……嗯,未来的土豆,吃起来应该更香!”
孩子们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在这片新立的“试验田”旁。
在李建成的催促下,一群满身泥土、汗渍未干的小伙子们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低矮水盆里洗净了手和脸,然后一个个乖乖地坐到了李建成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儿童版”餐桌旁。
长条桌上,摆着的是与宫中精致御膳截然不同的“硬菜”:酸爽脆生的土豆丝、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喧软雪白的白面蒸馍,还有一大盆焖得烂熟喷香的土豆块。
没有小巧的碟盏,全是实实在在的大盆大碗,透着一种粗犷的实在感。
每人面前发了一套碗筷,想吃啥自己动手夹,旁边还备着一大桶飘着蛋花的清汤,以防哪个小家伙吃得太急噎着。
“孩子嘛……说起来跟小猪崽儿也没啥差别,得科学投喂。”
李建成看着这群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小子,心里不无恶趣味地想着,他觉得自己这套从“科学养猪”理论里悟出来的放养式育儿经,还挺适用。
三个小姑娘早已吃完,由侍女陪着在庄子里溜达消食后,便去安排好的房间午休了。剩下的这帮半大小子,可是真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饭菜,眼睛都快泛出绿光了。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哀鸣,在暂时安静的饭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尽管馋虫都快从嗓子眼爬出来了,这群教养极好的孩子却都强忍着没有动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主位、正慢悠悠喝茶的李建成。
被十几双直勾勾、充满渴望和期待的眼睛盯着,李建成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了,他放下茶杯,哭笑不得地挥挥手:
“都吃啊!还等啥?开动!瞅我干啥?我脸上有饭啊?”
孩子们得到最终许可,如同听到发令枪响,纷纷抓起自己的筷子,准备扑向心仪的目标。
就在这时,太子李承乾却突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开口阻止了众人:“请诸位稍待!”
在场的孩子们,无论是皇子还是勋贵子弟,都很给太子面子,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放下了刚刚拿起的筷子,目光带着疑惑望向李承乾,等待他的“训话”。
李承乾见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自己,也没多客气,直接拿起自己的小碗,伸向那盆最诱人的红烧肉,稳稳当当地?(kuǎi)了满满一碗,堆得像个小山包。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这碗肉放到自己面前,又拿了一个馒头,这才抬起头,对着大家露出一个“可以了”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了……大家……开动吧!”
众人:“???”
李建成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好小子!
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餐前感言,或者学孔融让梨呢!
结果你这“稍待”,就是为了自己先稳稳地霸占一碗肉?!
这真实而不做作的举动,倒是让李建成对他这大侄子又高看了一眼——至少不虚伪,懂得在规则内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虽然这方式……有点憨直得可爱。
饭堂里静默了一瞬,随即不知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太子这波“先下手为强”的操作,虽然有点出人意料,但也透着一股孩童式的直白和狡黠,反而冲淡了最后一丝拘谨。
李泰唬着自己那张肉乎乎的小胖脸,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大哥这番操作,心中不由慨叹,小脑瓜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请人‘稍待’,还可以这样用!是为了这个!”
就在李承乾刚刚心满意足地落座,准备专心对付他那碗红烧肉时,李泰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有样学样,一手拿着自己的空碗,另一只手学着他父皇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样子微微举起,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来上一波套路,脸上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诸位请……”
“闭嘴吧……肥鸡儿!”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更大的声音打断了。
出声的是李元吉家的老大李承业,他比李泰要大上两三个月,平日里也是个混不吝的小霸王性子。
他看着李泰那跃跃欲试、明显是想模仿太子再来一次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就怼了回去。他可是真饿了,没耐心看这小胖子再玩花样。
李泰被怼了也丝毫不在意,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在“搞吃的”这件事上。
站都已经站起来了,不搞上点吃的也说不过去不是?
他端着碗,目光在红烧肉和焖土豆之间逡巡,可看着周围一帮伙伴恶狠狠、仿佛他敢再耽误大家吃饭就要扑上来揍他的目光,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股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自认为)笑容,然后飞快地伸手,不是去?肉,而是抓了一个白胖的馒头,悻悻然地坐了下来,小声嘟囔:“我……我就是想拿个馒头……”
这下,连李建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胖子,学他大哥没学成,反倒成了大家的开心果。
经此一闹,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活跃开来。
孩子们不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大口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劳动所得”,一边叽叽喳喳地交流着上午种地的“艰辛”和趣事。
起初,吃相还有所区分,有像李承乾、李恪这般努力维持文雅,用筷子小心夹取的;也有如长孙冲等勋贵子弟,虽然饿,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礼仪的。
但很快,这种微妙的平衡就被彻底打破了。
源头就出在尉迟老黑家的两个小兔崽子身上。
这俩小子兴许是上午体力消耗太大,真是饿急眼了,那吃相叫一个狂放不羁,半点儿不带客气的!
只见他们嫌筷子不过瘾,直接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虽然洗过,但指甲缝里还留着点劳作痕迹),一把抓起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就往嘴里塞,也不管是肥是瘦;接着又抓一把酸辣土豆丝,混合着肉汁囫囵吞下。
那成年人拳头大小、瓷实顶饿的白面蒸馍,在他们手里仿佛变成了小点心,五六口就能消灭一个,噎得直伸脖子就赶紧灌一口蛋花汤顺下去。
这原始而高效的进食方式,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瞬间冲击着其他孩子的视觉和心理防线。
李泰看着自己手里刚咬了一小口的馒头,又看看尉迟兄弟面前飞速消失的食物,小胖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把心一横,也学着样子伸手抓向一块焖得烂熟的土豆块,塞进嘴里后,眼睛顿时一亮——好像……这样吃更痛快?
李承业本就性子野,见状更是毫无心理负担,哈哈一笑,加入手抓大军,目标直指盆里的红烧肉。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恪,看着餐桌上的“战况”愈发激烈,盘中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也不由得加快了夹菜的速度,后来发现筷子确实跟不上节奏,犹豫了一下,也试探着用手拿起了一个馍,狠狠咬了一口。
太子李承乾起初还试图维持体统,皱着眉想开口训斥“成何体统”,但看着兄弟们一个个都“堕落”了,尤其是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红烧肉正在飞速减少,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先把之前?到自己碗里的肉护住,然后也忍不住伸出手,加入了抢夺其他菜肴的战团。
在大黑二黑这俩“榜样的力量”影响下,一帮小伙子很快就彻底放下了矜持和筷子,纷纷上手抓了起来!
餐桌上顿时上演了一场“群魔乱舞”,一个个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就吃不饱。
李建成看着这犹如饿虎扑羊、风卷残云般的场面,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乐得见牙不见眼,心里暗爽:
果然……他娘的饭只有抢着吃才香!
这才是男孩子该有的样子!
什么礼仪规矩,在饿肚子面前都是虚的!
这顿毫无形象可言的午餐,注定会成为这群孩子记忆中鲜明而生动的一笔。
它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次潜意识的释放,一次对固有规则的短暂叛逆,以及一种最原始的、关于生存与竞争的启蒙。
一顿风卷残云般的午饭,足足吃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告结束。
小家伙们一个个瘫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揉着明显圆润起来的小肚子,此起彼伏地打着饱嗝。
那场面,活像刚打完一场艰苦卓绝的“食物歼灭战”。
“嗝————————不行了,快撑吐了!”
小肥鸡儿瘫在椅子里,一只手用力地在胸前顺着,试图压下那快要涌上来的食物,另一只手却还不甘心地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蒸馍,挣扎着想往嘴里塞。
“再吃半个蒸饼压一压!”
李建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手里那半个“罪魁祸首”夺了下来,笑骂道:
“还吃?!再吃你这肚子就要炸了!万一你这小肥鸡儿撑出个好歹,你家阿耶还不得提着剑来找我兑命?”
他环视一圈这些“战果辉煌”的小家伙,拍了拍手道:“行了!都别在这儿瘫着了,起来起来,都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给你们半个时辰午休,下午老子带你们去看点儿好宝贝!”
“宝贝”二字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驱散了饱食后的慵懒。
孩子们虽然撑得有点行动不便,但还是纷纷挣扎着起身,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踱出饭堂,在唐王庄和煦的春日阳光下散步消食。
溜达了约莫一刻钟,腹中的饱胀感稍减,劳作了一上午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他们按照李建成的安排,回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整洁宽敞的集体宿舍,爬上各自的小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纷纷进入了梦乡,小呼噜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