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月蚀蝶交织聚拢,爆开成层层叠叠的牡丹。
花瓣由蓝紫渐变为银白,花蕊处金光点点,璀璨夺目,照亮了半边夜空!
不等这牡丹完全消散,一树烂漫的桃花已然在稍远处绽开。
粉白相间,如梦似幻,将整个春天搬到了这肃杀的北地夜空!
紧接着是傲雪凌霜的寒梅,清雅高洁的玉兰,富丽堂皇的芍药,娇艳欲滴的玫瑰
还有草原上常见的格桑花、狼毒花!
各色花朵此起彼伏,流光溢彩,将深沉的黑夜渲染成一片奇幻的光之画卷!
这盛景,不仅松浮林巅的闻辛看得目眩神迷,神为之夺,连尧光与北夷边境的百姓,推窗仰头,都目睹了南方天际那片突然亮起的瑰丽光海。
惊呼声、赞叹声、乃至跪拜祈祷声,在各处零星响起,皆以为是神迹降临。
“这这就是”
闻辛喃喃自语,忘了高处寒风,忘了脚下虚空,几乎忘记呼吸。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丽奇诡的烟花,甚至从未想象过。
没有硝烟味,没有转瞬即逝的遗憾,只有极致的梦幻。
这世间所有花卉灵韵,都凝聚于夜空,专为他一人绽放。
他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看向身边创造这奇迹的人。
君天碧的侧脸在漫天蝶光与月色的辉映下明灭。
眼眸璀璨如星河落入深海,是这一切震撼的源头。
闻辛痴痴地看着,心中那因为不知喜欢何花而产生的茫然,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了。
不是牡丹,不是兰草,不是梅,也不是莲。
君天碧察觉到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挑眉回望。
“看呆了?”
“该不会,是想说喜欢孤这朵食人花吧?”
闻辛被她的戏谑自称唤回神智,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悸动化作了更绵长的柔情。
他摇了摇头,眼中盛满了她的倒影,声音在蝶翼振动的微响中柔缓:
“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
“城主博闻强识,可能猜出,闻辛此刻心中所喜,是哪一种?”
“又为何独钟于此?”
君天碧略一沉吟,“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
“因其艳极近妖,恰如你藏于乖顺皮囊下的偏执暗火;”
“因其态狂不羁,暗合你一旦挣脱便不顾一切的决绝心性;”
“觉来惊恐,疑在仙宫”
“正如你此刻看着孤,既沉溺难拔,又唯恐转眼成空的患得患失。”
她每说一句,闻辛的眼神便更灼热一分。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描摹着她脸部的轮廓:
“《诗经》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芍药又名将离草,古人离别相赠,以寄情思,盼早日重逢。”
他的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在燃烧,又似有深不见底的情潮在翻涌。
“但我更愿相信另一个说法它亦是定情之花,见证相约,盟誓此生。”
“见之不忘,思之如狂我的城主。”
“我喜欢的,便是这样一朵让我甘愿倾尽所有去守护、去等待、去约定的花。”
君天碧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想要约定,想要盟誓,想要一个确定的、长久的属于。”
“孤说的,可对?”
句句都说到他的心坎上,将他那层层包裹的内心剥解得一丝不挂。
闻辛本来只是带着几分玩笑的心思,此刻却全然沉溺。
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头顶的月蚀蝶依旧在夜空中变幻着,绽放着,将这一方树冠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
可闻辛却已听不见那隐约的振翅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城主”
他声音喑哑得厉害,裹挟着他全部的心意与渴望。
“您便是我的花期我的约定我的此生不换。”
君天碧正欲开口,揶揄他今日字句怎如此大胆迭出——
但闻辛已不给她机会。
他紧紧拥住了她。
两人在狭窄的树冠上紧密相贴,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彼此急剧的心跳。
他能数清她长睫上沾染的细碎磷粉,能嗅到她唇齿间清冽的冷香
他微微偏头,吻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我心悦你君天碧”
“只有你阿碧”
每一个字都从心尖滚过,烫得他自己都战栗。
“不是君臣不是依附”
“只是闻辛心悦你”
夜空中的月蚀蝶群仿佛也见不得这过于羞人的一幕,骤然改变了飞舞的轨迹。
不再于高空变幻花形,而是汇成更加磅礴瑰丽的光带。
如决堤的星河之水,朝着北夷城深处那血腥气最浓的方向,浩浩荡荡奔涌而去!
而在这松浮林寂静的树巅,炽热的情意正冲破一切藩篱,无声怒放。
北夷城主府的广场上,厮杀声渐弱。
琴音与笛音在无形的战场上激烈交锋。
一个清越悠扬,抚平狂暴;一个尖锐凄厉,催发杀戮。
狼群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扑咬的动作变得迟疑,有些甚至茫然地原地打转。
豺狗夹起了尾巴,秃鹫收拢了利爪。
连那头被撞翻后重新站起的白罴,也在琴音的持续抚慰下,身躯伏低,不再主动前冲。
游殊拨弄琴弦的手指已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脸颊上留下湿痕。
操控如此大范围的兽群,对抗那邪异的笛声
还要分神留意下方那个戴着他鲛鳞扳指的红衣男子,即便是他,也感到一丝吃力。
君天碧你个疯子!
坏胚!王八蛋!
游殊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将毕生所知最恶毒的词汇都加诸于那个不见踪影的罪魁祸首身上。
自己躲清闲,让本公子在这儿跟这群蛮人的破笛子较劲!
给你收拾烂摊子!
还有这些臭烘烘的野兽!
鲛人的天籁是这么用的吗?!
等着!
等本公子找到你,非把你把你
把她怎样?
想到那人无赖又危险的性子,游殊一时竟想不出足够解恨的惩罚,只能更用力地拨动琴弦,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议政殿内,情况更糟。
秦凌羽的脸色已白如宣纸,握着骨笛的手指关节发青,不住颤抖。
肩头伤口因过度用力吹奏而崩裂,鲜血再次浸透包扎的布料。
长时间高强度的音律操控本就极其耗费心神,更遑论还要分神与外面那不知来源的琴声对抗。
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气血翻腾如沸水,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手中的骨笛上,笛身上诡异的纹路被染得暗红。
秦凌羽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骨笛脱手滚落在地。
那古怪苍凉的笛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只剩无边无际的虚弱眩晕。
笛音一停,琴音的压力也骤然一松。
游殊赶紧调息平复翻涌的气血。
这鬼地方,真不是鲛人该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