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碧这才想起花欲燃那糟糕的处境,没再说什么。
闻辛手上的动作未停,耳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对君天碧布局之深远,亦是暗暗心惊。
不多时,一个飘逸又不失飒沓的斜髻便在闻辛手中成型。
最后,将那支温润的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髻之中,风致清雅。
墨发如云,玉簪斜点。
固定妥当,又仔细调整了几缕碎发。
镜中映出的身影,女子的柔美与她本身清冷锐利的气质融合在一起。
非但不显娇艳柔弱,反而更添独特的威仪风华。
“好了。”闻辛退后半步,不禁低声赞道:“城主风姿,举世无双。”
君天碧对这句赞美恍若未闻。
她并不在意发髻是否完美,只是需要一个符合“女子”身份的装扮。
她从镜中瞥了他一眼,站起身。
转身,便是卸磨杀驴的冷淡模样:“你,速回赤蒙,孤会派暗卫沿途护送。”
闻辛脸上那点微弱的暖意柔和褪去,他抿了抿唇,摇头:“我不回去。”
“嗯?”君天碧挑眉。
“城主,我不是累赘。”
闻辛迎着她的目光。“我要留下来,帮你。”
“北夷局势未定,你虽谋划周全,但战场瞬息万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我可以帮你。”
君天碧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帮孤作甚?”
“浴血沙场、冲锋陷阵的又不是孤。”
她是指挥者,是布局者,是坐在幕后执棋的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是杜枕溪、是察罕、是万千将士们要去面对的事情。
闻辛留在这里,于她的大局,并无直接助益。
闻辛一时语塞。
他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
想在她身边,在她可能面临更多未知风险的时候,陪着她,守着她。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甘渊和杜枕溪都在场的情况下。
闻辛被她问得一滞,正要再说什么。
这时,一直被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杜枕溪,走了过来。
依旧穿着昨夜那身炽烈的喜袍,只是经过一夜蹂躏,略有些褶皱。
他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赤红如血的鲛鳞扳指。
递到君天碧面前。
“城主,”他声音有些沉,“此物贵重,我不敢僭越,还是物归原主。”
这扳指在雪山救过他的命,也象征着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但如今他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或许不再需要,也不再适合拥有了。
君天碧没有接,反而按住了杜枕溪欲递还的手,将那枚扳指连同他的手掌,一起合拢。
“留着吧,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这扳指的主人,那条别扭又记仇的傻鱼,早晚会来寻它。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在战场上了。
留着它,关键时刻让那傻鱼投鼠忌器,别报仇报得红了眼。
杜枕溪听着她那点似是而非的“关怀”,心情复杂难言。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拢了手指,将那枚扳指紧紧攥在掌心,低声道:“是。”
他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他后退一步,向君天碧抱拳,深深一揖,语气是诀别的肃穆:
“城主保重,我这便去了。”
君天碧看着他这“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模样蹙了蹙眉。
她上前一步,抬手理了理他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
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佻低语:
“别死了没埋的样子,记得完完整整地回来,孤的床榻,还给你留着位置呢。”
杜枕溪:“”
他脸上的悲壮僵住,耳根腾地烧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方才那满心的悲壮沉重,随即变成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
胡闹!
但不可否认,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瞬,没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君天碧眼中那点恶劣的笑意,目露无奈。
“城主,”他郑重道,“枕溪定当竭尽全力,活着回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子。
红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帐内,又只剩下君天碧、闻辛和甘渊。
闻辛看着杜枕溪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君天碧,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
“城主,为何不随杜枕溪一同领兵,杀向北夷城主府?”
他不理解。
这可是夺取北夷大权、树立赫赫威名的绝佳机会。
以她的能力和威望,若能亲自率军踏平秦家,将是何等功业?
她筹谋这么久,为何在最后关头,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给了杜枕溪?
这等大事,她怎么会甘于幕后?
果然她还是对杜枕溪有几分不同。
所以才为他铺路,让他立下这不世之功?
“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辛和甘渊都看向她,等待下文。
君天碧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兴味?
“尧光那些跟着孤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即将开拔,还不知道,他们的城主其实是个女子呢。”
甘渊无语地看向自家城主:“所以?”
这算哪门子“更重要的事情”?
君天碧弯起唇角,那笑容清澈无辜,却让甘渊和闻辛心头同时一跳:
“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个消息,该多寒心啊。”
“所以,孤得亲自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当面告诉他们。”
甘渊:“”
他嘴角狠狠抽搐,无语凝噎。
好消息?
确定那些习惯了城主铁血手腕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会觉得是“好消息”而不是晴天霹雳吗?
不会引起哗变或者别的什么麻烦吗?
闻辛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
以女子之身,返回尧光,直面可能因此而来的所有风浪与非议。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
或许,对她而言,北夷的王座,远不如“君天碧”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权威来得重要。
她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于任何身份或功绩的荣耀。
而是她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则。
永远都这么出人意料,永远都这么理直气壮地,做着最惊世骇俗的事情。
让人拿她没办法。
搅动北夷风云,谋划秦王庭覆灭,却在这关键时刻,惦记着回去吓唬自家士兵,宣告自己是女子。
这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闻辛看着她玉簪斜绾的身影,心中那点因她偏向杜枕溪而生出的郁结,忽然就散了。
无论她想做什么,无论她去哪里他都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回赤蒙?
不,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