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碧迎着众人或质疑或不满的目光，丝毫不见慌乱。
她侧身面向杜枕溪，更靠近了杜枕溪一些。
“长生天降下紫辉莲影的神迹，更在今日让诸位齐聚于此，见证祝福。”
“其意已明，恩泽已厚。”
她微微偏头，看向杜枕溪，骚话张口就来，自然得如同呼吸。
“孤与枕溪，皆非贪得无厌之人。”
“又何须再向长生天索求更多？”
她目光扫过远处人群中神色复杂的杜家三人，“再贪心，怕是连长生天也要觉得孤不知足了。”
“孤更愿向长生天、向诸位立誓——”
她紧了紧与杜枕溪相扣的手，诚挚而郑重：“往后”
“枕溪所求，所愿，便是孤所求所愿。”
“他所期，所盼，孤必倾力达成，绝不辜负。”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狄努和众首领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预想过君天碧可能会用强权压人，或者诡辩推脱，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大放厥词。
长生天赐福已够，不贪心？
往后所求所愿，必不辜负？
这这听起来，倒像是把不拜长生天的举动，轻巧地归结为“知足不贪”，更将未来的妄想提升到了对身边人的承诺。
虽然怪异，虽然不符合草原传统，但勉强能自圆其说？
尧光城主毕竟是外邦之主，行事作风本就与草原不同，婚俗上有所差异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总比公然蔑视长生天要好。
就是这话说得忒肉麻了点！
察罕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们草原的粗豪汉子，可万万说不出口这种话！
喜欢就是喜欢。
直接抢回家或者打猎送皮毛。
再喜欢自家婆娘，顶多在毡包里说两句贴心话。
哪里会这样当众“必不辜负”地许诺？
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罢了罢了，只要婚礼能顺利，只要这位煞星别当场翻脸。
些许仪程上的变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反正，她尧光城主的规矩，本就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杜枕溪抿紧了唇。
他太了解她了。
她哪里是不贪心？
她分明就是骨子里根本不信奉、也不屑于拜这所谓的长生天！
她骨子里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傲慢，从未改变。
却偏偏又拿他当借口，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情深义重。
骗子。
可那“所求所愿，必不辜负”八个字，却不管不顾往他耳朵里钻。
钻进心坎里，陌生地战栗。
狄努眼见事不可为，心中最后一丝教化这位异数城主的念头，也就此熄灭了。
长生天在上，这尧光城主真是块又臭又硬的顽石！
跟她谈礼法，她跟你论恩赐。
偏偏她身份特殊，方才那番话又说得让人无法苛责。
罢了，长生天自有裁断，既然已显圣迹，今日便由她去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干脆放弃挣扎，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礼——成——！”
他宣布完毕，便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没有拜天，没有更繁琐的后续。
这场充满了意外的震撼婚礼，就在狄努这略显仓促的宣告中，落下了帷幕。
仪式结束，便是欢庆的时刻。
欢呼声、祝福声再次响起。
察罕首领挺了挺胸膛，捋了捋胡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又热情的东道主。
他迈着大步，引着还牵着手不放的两位新人，朝着开阔的赛马场地走去。
“城主，杜公子，礼成了！”
“走走走，去看看我们草原儿郎的骑术、摔跤！”
“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英豪！”
君天碧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牵着杜枕溪的手，走下祭坛的红毡，朝着圈出的大片草场走去。
甘渊阴沉着脸紧随其后，万翦则带着耽鹤和杜家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路上，人声鼎沸，祝贺声不绝于耳。
察罕走在君天碧身侧，粗声粗气地开口：
“城主，杜公子，这婚事成了，两方就算是绑在一起了。”
他目光在君天碧身上那身女袍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按我们草原的规矩当然，也按你们尧光的规矩，成婚嘛，总要有聘礼，也要有嫁妆。”
“城主您这身份这聘礼咳，老夫是说，不知城主给杜公子备下了什么厚礼？”
“定然是惊天动地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杜枕溪。
“可得配得上咱们杜公子还有杜家那枚虎符的份量才成啊！”
他目光炯炯，显然对这个问题十分在意。
杜家虎符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杜家，更是北夷西部相当一部分部落的潜在效忠。
君天碧娶了杜枕溪，这份“聘礼”若是不够份量，难免让人觉得轻视，也难以真正服众。
聘礼？
杜枕溪闻言，幽幽地看了察罕一眼，心中对这个“聘礼”的说法颇感无语。
他是嫁给君天碧了吗？
虽然从表面上看，确实有那么点像。
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
但并不抗拒？
他迅速将这丝异样压回心底。
君天碧听到“聘礼”二字，却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点玩味。
她再次握紧了杜枕溪的手。
那枚戴在杜枕溪拇指上的鲛鳞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察罕首领，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她微微扬起下巴，说出的话比方才祭坛上更直白、也更霸道：
“那从今往后，孤的，便是他的。”
“他的，自然也是孤的。”
她迎上察罕依旧不满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傲然：
“如此，可还够配得上杜家虎符？”
不是给予具体的城池、财富、兵权，而是直接将彼此的一切都划为共有。
包括权力，包括未来，包括她君天碧所拥有的一切。
这算什么聘礼？
空手套白狼吗？
哦，不对，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察罕被她的强盗逻辑弄得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更紧。
他是个实在的草原汉子，听不来这些听起来很厉害但摸不着边的话。
这算什么聘礼？
空口白话，虚头巴脑！
他要听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城主！”
察罕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些虚的，你留着哄哄杜公子开心也就罢了！”
他索性抛开那些虚礼，直接压低了声音，砸出了最血淋淋的问题：
“老夫就问你一句——杜家的仇，你报是不报？！”
“秦家那座压在咱们北夷各部头上拉屎撒尿的王庭——”
他一字一顿，眼中燃起压抑多年的仇恨火焰：
“你弄是不弄？！”
这话问得尖锐，周围离得近的一些部落首领都听到了，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