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还有微末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其实,君天碧无需为了逼他、用他,做到这一步。
联姻,尤其是这样惊世骇俗的联姻,付出的代价远比直接武力征服要大得多。
他既然已经承诺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如愿,就必不会让她失望。
何必用这种自辱的方式,来绑死他,也绑死她自己?
但他知道,这些话,他没有资格说。
他不过是一颗棋子,有何资格去左右执棋者的想法?
有何立场去劝说她不必牺牲?
他的承诺,他的想法,在她眼中或许一文不值。
她的决定,也从来不由旁人置喙。
最终,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出于现实的考量疲惫开口:
“城主心意,我明白。”
“只是秦鹭野与宁舒雨的婚期也在下月初。”
“城主若要赶在此之前,不过十余日时间未免太过仓促,诸多事宜,恐难以周全。”
“旁的暂且不论,单是喜服便是一大难题。”
“北夷最好的绣娘,赶制一套新郎喜服也需半月,何况是”
“置办合乎规制的喜服?”
“北夷城内,一时间怕是找不到合适的匠人和料子。”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时间紧,任务重,尤其是婚礼所需的一应物品,不是短时间内能凑齐的。
君天碧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杜枕溪:
“喜服是难题?”
她微微挑眉,目光在杜枕溪身上扫过,慢悠悠地说道:
“你那里,不是就有现成的吗?”
杜枕溪愕然看向她。
那件被他深藏在衣柜最深处暗格里的红衣?
从未示人,甚至他自己都快遗忘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
那是他年少时,父母为他议亲时所备下的。
后来因他被送入城主府为督公,婚事不了了之,那件喜袍也就被他深深藏起,再未取出。
除了他自己,连杜霆和杜纪云都未必清楚这件衣物的具体去向!
君天碧她如何得知?!
杜枕溪怔忡着,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我有?”
君天碧侧头看向角落里正努力跟肉包子搏斗的耽鹤。
“耽鹤”
白发少女闻声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
“他问你呢。”
耽鹤眨了眨眼,看看君天碧,又看看杜枕溪。
然后,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包子,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指向脸色难看的杜枕溪:
“哦。我告诉城主的。”
她想了想,“城主问我有没有不要的好看衣服。”
“我就去找了,你房间衣服最多。”
“那件藏在最里面的,绣着鸟和石榴的,红的,金的,很闪,很好看。”
“就是,有点灰。”
“城主说,那就留着,有用。”
杜枕溪的脸色,在耽鹤的每一句话中,一点点变得苍白,又一点点涌上羞愤的潮红。
不愿面对的隐秘,就这样被摊开在阳光之下。
他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到君天碧那似笑非笑的脸。
现成的喜服?
她连这个都算计好了吗?
天高地阔,白云低垂,触手可及。
长风猎猎,卷起碧沉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际,与云层相接。
不出杜枕溪所料,他与君天碧的婚讯在北夷各部族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反对的声音如草原上的旱獭,此起彼伏,顽固响亮。
“男子与男子成婚?!这是对长生天的亵渎!是对祖先的背叛!”
“杜家小子疯了!那个尧光城主更是妖孽!”
“颠倒阴阳!悖逆人伦!必会带来灾祸和诅咒!”
“我部绝不承认此等秽乱之事!更不会前去观礼!去了就是助长此等邪风!”
各部族中那些辈分高的长老和首领们,反应尤为激烈。
更有人直接放话,若杜枕溪执意如此,便是自绝于北夷各部,从此不再是草原的儿郎。
消息传到鸣风院时,君天碧正靠在窗边,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葡萄。
听完禀报,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然后随手将剥好的葡萄塞进旁边眼巴巴看着的甘渊嘴里。
甘渊喜滋滋地嚼着,含糊不清地问:“城主,那群老不死的这么不给面子,要不要属下去劝劝?”
“不必。”君天碧擦净手指,站起身,“万翦。”
“末将在。”万翦抱拳。
早就料到那群老不死的难搞,轻描淡写地下令:
“你带上将士们,押着杜家那三口棺材,先行一步,去草原各部转一转。”
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尤其跳得厉害的部族聚居点:
“找最德高望重的大萨满,让那些老不死好好见识见识”
“他们口中那位,被触怒了的长生天,到底站在哪一边。”
“再给这三位忠烈寻一处风水宝地。”
这哪里是安葬,分明是挑衅,是威慑,是送瘟神。
万翦眼神一凛,明白了城主的意思。
这是要“以尸示威”,去震慑、去警告,甚至去说服那些顽固的部落首领。
“末将领命!” 万翦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去安排。
当日下午,万翦便率队出发。
那三口装着杜霆、杜纪云、杜览群“尸体”的薄棺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由马车拖着,在精兵护卫下,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而君天碧自己,则带着甘渊、杜枕溪和耽鹤,坐上马车。
不紧不慢地向着草原深处行进。
山不就我 我就山,既然不来观礼,那她就上门成亲。
既然不给她兵,那她就上门硬抢。
礼数周到到如斯地步,她真是给他们脸了。
他们前脚刚走,秦鹭野派出的斩草除根骑兵后脚就到了,扑了个空,完美地错开。
马车在广袤的草原上行驶,车轮碾过干硬的草梗,一望无际的草海不断后退。
车内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搁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奶茶。
甘渊在外面驾车,耽鹤挨着君天碧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没吃完的肉干。
杜枕溪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看似落在窗外,余光却总是扫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君天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