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辛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留下蓝蛊母?
没有蓝蛊母,他一身蛊术威力大打折扣,如何能在危机四伏的北夷护她周全?
又如何能更快地找到她?
他的废话比檀焚还少,也更加蛮横。
他直接捏住了掌心那只幽蓝的小虫。
“吱——!”
蓝蛊母感受到了危险,细小的身躯猛地一颤。
背壳上的蓝光忽明忽灭,纤细的腿开始不安地划动。
翅膀也微微震颤起来,在他指间扑棱得热闹。
檀焚的异瞳骤然收缩,几乎要翻白!
蓝蛊母是赤蒙蛊术的圣物,传承数代,若是有个闪失,他别说无法向赤蒙城主交代,就是他自己修炼的根基也要受到重创!
“住手——!”
檀焚的声音终于有了丝破音的急迫,失声惊呼!
“公子不可!”
闻辛收紧的五指微微一顿,却并未松开,依旧虚虚地捏着蓝蛊母,随时都能将它捏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檀焚面前,声音冰冷:
“蚀蛊,给我。”
檀焚脸色更加难看。
蚀蛊,那是比牵机更加阴毒的蛊虫之一,以侵蚀骨血、腐化心智闻名。
中者如置身绿矾油,灼痛难当,且极难拔除,是用于惩罚重犯或进行残酷诅咒的禁忌蛊物!
稍有不慎,反噬其主。
“闻辛!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檀焚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我赤蒙的公子,岂可轻易干涉他城战事?!”
“私自携带圣蛊离境已是重罪,如今还要索要蚀蛊?!”
“你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要插手尧光与北夷之事,为赤蒙引来滔天大祸吗?!”
“请公子三思!”
“赤蒙公子”这个身份,于他而言,早已轻如尘埃。
闻辛无动于衷,只淡淡道:“宁舒雨不也襄助北夷?”
“她可以,我为何不可?”
“难道赤蒙比离耳还怕死吗?”
檀焚被他噎得一滞,随即冷哼道:“宁舒雨乃是奉离耳城主之命,与北夷联姻而去,襄助北夷,自是情理之中,名正言顺!”
“岂能与公子你私自”
闻辛打断他,“我与君天碧,也已互许终生。”
“此去北夷,只为救她。”
“尧光是生是灭,北夷谁主沉浮,与我何干?”
檀焚怜悯嘲弄,“与君天碧互许终生?”
“呵闻辛公子,你怕是被蛊术蚀坏了脑子,还是在赤蒙待久了,忘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如铁石!”
“君天碧那样的人,身边从不缺各色人物,美色权势唾手可得”
“你于她,不过是用来牵制赤蒙、或是满足她奇怪癖好的玩物!”
“只怕她此刻在北夷搅弄风云,早已忘记了赤蒙城中,还有你闻辛这号人物!”
“你的互许终生,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言,是掌控赤蒙的一步闲棋罢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庭院里最后一缕天光湮灭,檐下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鬼魅。
闻辛握着蓝蛊母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引得那小虫又是一阵不安的扑腾。
他袖袍中隐约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无数细小的虫足在摩擦,蠢蠢欲动。
“是吗?忘了?”
黑影自他袖口、衣摆下悄然爬出,在青石地上汇聚成一片蠕动的暗潮。
闻辛缓缓绽开笑颜,声音带着钩子,勾出人心底最深的寒。
似严冬冰湖下,骤然怒放的灼灼桃夭,艳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冰封万里。
“若敢弃我”
看着檀焚骤变的脸色,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染着剧毒的疯狂。
“那便让尧光的满城灯火,都认得我蚀骨的相思。”
风拂起他墨色斗篷的衣摆,露出其下月白的衣角。
他站在昏黄光影与蠕动蛊潮之间,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艳鬼,倾吐出浸透血色的癫狂誓言:
“弃我”
“是剜她的心头肉,去喂神遗之地的魍魉。”
檀焚僵在原地,异色眼瞳中映出闻辛那张疯脸,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看似温顺病弱,实则偏执决绝的公子。
也或许,他更不该去揣测一个心中只剩下唯一执念的蛊师,骨子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执拗到濒临毁灭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陶罐,递了过去。
罐口密封,却隐隐传出细微的啃噬声。
闻辛接过,指尖拂过罐身,感受着内里蚀蛊的躁动。
他松开了捏着蓝蛊母的手指,蓝蛊母立刻振翅飞起,飞落他的肩头。
他抬眸,最后看了檀焚一眼,微微颔首:
“多谢。”
墨色身影迅速融入夜色,朝着祭司府外,朝着北方,坚定地走去。
肩头那点幽蓝,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庭院中,只剩檀焚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门扉,久久未动。
夜风呜咽,灯笼摇曳。
而他掌心,竟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赤蒙城的天空,万里无云。
但北方的天际,似乎有阴云,正在缓缓汇聚。
北境,尧光军营。
日光灼灼,黄沙漫漫,校场上的尘土从未真正落定。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粗重的喘息日夜交织,比北境的风还要凛冽持久。
将士们一个个被操练得灰头土脸,满面贼光。
他们学会了如何在泥地里打滚卸力,如何在被围攻时专攻下三路,如何利用地形坑死比他们更强壮的对手
无所不用其极争取一线生机,包括但不限于撒石灰、扔蒺藜、装死
配合也更默契了,一个眼神就知道队友是想捅腰子还是戳眼珠
简单说,就是一群被折磨得精神不太正常,但战斗力飙升的亡命之徒。
杨恩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这群脱胎换骨的儿郎,老怀甚慰。
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饱受折磨的老腰。
这帮兵更猥琐了,但也确实更强了。
强得有点不那么光明正大。
但非常符合他们城主的风格——实用至上,胜者为王。
城主的密令终于随着风尘仆仆的海东青,送到了主将杨恩的手中。
当杨恩展开那张密密麻麻的北夷边境布防图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老泪纵横。
“娘的”
“终于终于啊!!!”
将士们听见动静,见自家主帅抱着张纸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