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普通的衣裳。
料子普通,剪裁简洁,只在襟口与袖缘绣了银灰色的暗纹,素净得很。
与从前那身绣着狰狞蟒纹的官袍相比,确实天差地别。
为何换了这身?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身蟒袍承载了太多他不愿背负也背负不起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是昨夜之后,心境已然不同,不再需要那身铠甲来武装自己;
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在她面前,那些虚张声势的东西,早已毫无意义。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不过随手换的衣衫罢了。”
君天碧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勾勒着。
杜枕溪定了定神,决定不再犹豫,将研磨好的墨汁推到一旁,问出了此行真正想问的事:
“杜纪云他们三人”
他声音有些干涩,“也是如府中众人一般么?”
他问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他们也是假死吗?
还是真的死了?
君天碧笔尖未停,“你觉得呢?”
杜枕溪心口一紧。
她这是不否认,但也不承认。
他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干涩,“那城主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君天碧应了声,“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躺在棺材里,等着入土为安。”
“府中仆从皆已无恙,他们亦并未真的死去。”
杜枕溪指出,目光紧盯着她,“我虽不知具体,但城主将他们置于棺中,是想让他们永远死下去?”
君天碧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坦然承认:
“嗯,他们三个,孤没打算让耽鹤叫醒。”
她轻轻敲击着扶手,淡淡反问:“即便他们死得并不冤枉,你也想救他们?”
杜枕溪沉默。
他想救吗?
杜霆一次次将他推入火坑,杜纪云愚忠至险些害死他,杜览群不过是个被利用的。
他们的生死,于情于理,似乎都与他无关。
可那是杜家最后的血脉。
是他父母用命扛住的门楣下,最后的几根残柱。
“城主欲图北夷,非止兵戈。”
“北夷周边大小部落数十,或依附,或观望,或首鼠两端。”
“他们认的是杜家将旗,是杜家同出草原,是杜霆几十年攒下的威信,是杜纪云战场搏来的名声。”
“他们的死,或许能激起一时义愤,但若他们活着,其威信”
“比之我这个苦主、叛徒的名头,好用得多。”
“至少,在稳定人心、招揽旧部、分化秦氏力量上,他们的用处,远胜于我。”
君天碧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杜枕溪继续道:“城主若要掌控北夷,收服各部,他们是现成的刀。”
他这是在陈述利害,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打动君天碧的方式。
君天碧微微颔首:“所以呢?”
三个字,将问题又抛回给了他。
杜枕溪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点犹豫和挣扎沉淀下来。
他眸光幽幽,沉郁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他知道,在她面前,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是徒劳。
“是,我想救他们。”
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不是为了个人良心,只因为他们“有用”。
为了那无法泯灭的、属于“杜枕溪”这个人的一部分,对“完整”的执念。
也为了她昨夜所说的——“把刀扎进秦鹭野的心口”。
他想救他们,哪怕理由混杂,哪怕前路未知。
君天碧闻言,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案几,走到了杜枕溪面前。
杜枕溪本能想要后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看着君天碧抬起手,那只方才还执笔勾勒江山的手,此刻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墨香。
从他紧绷的颧骨滑过,沿着他清瘦的轮廓缓缓下移。
掠过他的下颌线,停留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处。
杜枕溪浑身僵硬,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一刻,那只手陡然收紧!
冰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杜枕溪,想救人”
颈侧血管在指下突突跳动,她在他喉结上按下,懒声告诫。
“先救己。”
脖颈被紧紧掐住,空气变得稀薄。
呼吸受阻,血液上涌,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泛起细碎的黑点。
杜枕溪想要挣扎,身体却僵如木石,唯有胸腔里那颗心,擂得杂乱无章。
她说什么?
是在斥责他连累杜家?还是在讽刺他所谓的“想救他们”是多此一举?
“城主不是在救我吗?”
不是耗费精血愈合他满身伤痕吗?
不是让他“不准再受伤”吗?
不是将他推到台前,去应对那些部落来人吗?
这难道不是救他,然后好利用他?
救与不救,折磨与维护,界限在哪里?
他已然分不清。
君天碧闻言,眸光倏然一冷,嫌恶般甩开他!
朽木不可雕。
“孤是在教你”
“怎么在狼群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块谁都能来撕一口的肉。”
她拿出袖中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触碰过他脖颈的指尖。
“至于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救这个、护那个、顾全大局的蠢念头”
“那是病,得治。”
“呃——咳!咳咳咳”
杜枕溪被她甩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案几边沿,闷哼一声,才勉强站稳。
他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捂住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活?
他自幼学的,是忠君,是孝家,是忍辱负重,是牺牲成全。
从未有人教过他,当君不君、城不城,家破人亡,自身难保时该怎么活。
他总在权衡,总在顾忌,总在寻找两全之法,结果往往是既救不了想救的,也守不住该守的,反而将自己和身边的人拖入更深的泥沼。
他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君天碧。
只见她已转身走回案几后,拿起那张已经绘制完毕的北夷边境布防图,卷起塞入备好的细竹信筒中,封好火漆。
她将信筒放在一旁,这才重新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