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因为你是好人啊(1 / 1)

君天碧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不甘,看着他颊边滚落的泪珠,沉默了片刻。

她指间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些许。

只是轻轻拢着,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未破皮的淤肿。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的手白净修长,覆在他那肿胀紫黑的手上,沾染上污血,触目惊心。

黏腻温热的血液将两人的掌心紧紧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因为”

“你是好人啊。”

杜枕溪愣住了。

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他茫然地抬眼,连泪都忘了流。

她在说什么?好人?

在这个时候,说他是好人?

君天碧迎着他错愕又痛苦的目光,笑意凉薄:“好人被坏人威胁,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得如此坦然。

把自己归为坏人,把他归为好人,所以威胁他,将他握在掌中肆意揉捏是天经地义?

荒唐!

杜枕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掌间的剧痛让他头脑发昏,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方才那股拼死挣扎的力气,也一点点泄去。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映着他狼狈倒影的眼睛。

君天碧很满意他此刻的安静,她微微侧头低语:

“世人皆爱好人”

“因为好人克己,好人利他,好人谦让,好人牺牲,好人总能让世人得益”

“让这世道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希望,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她扫过他身上的伤痕,“但无人爱坏人”

“因为坏人,不让任何人得益”

“他们掠夺,他们破坏,他们连自己都不放过。”

“坏人只追求自己的快意,哪怕那快意是毁灭,是痛苦,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我不是好人!”杜枕溪被那两个字刺痛,激烈地反驳。

他若是好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会连累满门?

为何心中也藏着那么多的不甘和怨恨?

为何想要玉石俱焚!

“我不是”他连连否认,声音干涩,“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想当那坏的”君天碧她轻声说,“但被教化得太好。”

“骨子里刻着忠孝仁义,血脉里流着家族荣辱。”

她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柔地拂去他颊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你痛苦”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微湿的皮肤上。

“不是因为善恶不明,而是因善不尽,恶不绝,画虎不成反类犬自我折磨。”

她收回了手,“以后”

“就不必了。”

“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孤替你除了。”

“那些让你犹豫的善与恶,孤替你定了。”

不必痛苦?不必自我折磨?不必在善与恶之间挣扎?

她轻描淡写地将他半生的挣扎归咎为“自寻烦恼”,还要“以后不必了”

杜枕溪忍着无处不在的疼痛,扯出讽刺的笑,“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诛杀我满门、替我解脱的大恩吗?!”

这话说得艰难,浓重的悲怆无法释怀。

“不,”君天碧缓缓摇了摇头,“你只需要”

“把那些扎在你身上的刀”

“秦钊的猜忌,秦鹭野的利用,杜家的牺牲,北夷的忠义统统拔出来。”

“然后——”

她眸底幽深如夜,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苍白的脸:

“狠狠地,扎进秦鹭野的心口。”

“用你被教化出的谋略,用你被牺牲磨砺出的隐忍,用你被辜负滋养出的恨意——”

“让他也尝尝,被至亲至信背叛,被天下唾弃,被推向深渊是什么滋味。”

杜枕溪怔住了。

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尽诛心之言,行尽残忍之事,最后的目的

竟还是如此赤裸。

悲哀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扯了扯嘴角,苦涩而讥诮:“不过是想让我与秦鹭野斗个你死我活,好让你坐收渔利。”

抬起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直直刺向君天碧:

“还有你,君天碧。”

“我的刀总有一天,会扎穿这里。”

他微微喘息,目光落在她心口位置。

“很好。”君天碧点了点头,语带鼓励:“那就尽早好起来。”

“孤,随时恭候。”

随时恭候他来杀她。

杜枕溪低头看向自己。

这一身狰狞的伤口,这双几乎废掉的手,这具被折磨得破败不堪的躯体

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内息更是紊乱不堪

这样的身体,别说提刀杀人,连下地行走都困难。

他拿什么去跟秦鹭野斗?

又凭什么去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魔头?

他低笑起来,嘶哑破碎,“就算侥幸不死,苟延残喘地好起来又能如何?”

“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跌进另一个泥潭。”

一个武功半废,满身伤残,连家族都已覆灭的弃子,恐怕依旧是

“继续任人摆布、任人践踏罢了。”

他无权无势,声名狼藉,在北夷已是叛徒逆贼,在尧光也不过是君天碧手中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

“那你就继续躺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伤口腐烂发臭,等着秦鹭野哪天想起你,再来补一刀。”

君天碧的声音冰冷地抽打下来。

一直虚虚拢着他手掌的手,再次收紧了!

霸道的内息一如幽冥寒冰,蛮横地从她掌心涌入他的经脉!

“呃啊——!!!”

杜枕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那痛楚并非来自皮肉,而是从骨缝深处爆发出来!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他体内疯狂攒刺、切割,又强行粘合那积年累月的暗伤!

那痛楚尖锐绵长,他连坐都坐不住了,身体猛地向一边倒去,要蜷缩起来。

却被君天碧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背。

他只能徒劳地弓起身体,冷汗如瀑,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成了酷刑,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格外清晰。

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淤塞的穴道被粗暴冲开。

骨裂处都传来被强行矫正归位的摩擦感!

外间,一直在门口焦躁徘徊的甘渊,听到里面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眉头拧成了死结。

“城主在里面到底干嘛呢?!”

听这动静,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用刑?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廊柱。

杜枕溪那厮也是,命也太硬了吧?怎么这么能扛?这么难杀啊?

熬这么久,还没死透!

还是说城主改了主意,不想杀了?

在他看来,杜枕溪这家伙早该在刑柱上被烧死了。

或者干脆被秦凌羽捅死,省得在这里引得城主行为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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