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报时鼓声沉钝地荡过北夷长街。
北夷士兵手持火把,弯腰就往柴堆底部的引火草里捅。
干燥的柴禾沾满了桐油,遇火即燃本是顷刻之事。
只是他们手刚伸到一半,异变陡生!
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滚了两圈。
那几名奉命点火的士兵眼珠暴突,脸上漫开一片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直挺挺栽倒在地!
短促的闷响刺耳,像熟透的西瓜被猛然捏爆。
从口鼻、耳中,甚至眼角汩汩涌出大量暗红色的鲜血!
那鲜血喷溅得极远,浇在警戒的士兵身上、脸上,柴堆和掉落在地的火把上。
“滋啦——”
微弱的火苗被粘稠的鲜血扑灭,只余下一缕腥味的青烟。
周围严阵以待的其他士兵,以及那些远远围观的北夷百姓,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负责监刑的军官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再上!点火!”
又有两名士兵硬着头皮上前,点燃新的火把去引燃柴薪。
无一例外,同样的惨剧再次上演!
两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爆裂、倒地!
这次倒下的位置更靠近柴堆。
喷出的血溅到杜枕溪垂落的衣摆上,在暗褐色的血污上又添了层黏腻的深红。
又一次浇灭了火焰,也浇灭了后来者心中最后的勇气。
这下,再无人敢轻易上前了。
那堆柴薪在北夷士兵眼中,无疑成了勾魂幡!
谁碰,谁死!
“邪邪门了!”
不知哪个士兵颤声低呼了一句。
士兵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堆柴,又看看地上死状凄惨的同袍,更是踌躇不前。
“鬼有鬼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失声尖叫。
“七窍流血!暴毙当场!这分明是触怒了神明,降下天罚!”
“看!那血!邪门!太邪门了!谁靠近谁死!”
“定是杜家满门忠烈,英魂不散”
“早就说了,杜家世代忠良,杜公子当年也是唉,不能这么糟践”
“不能烧!这火点不得!点了要遭报应的!”
士兵们听着这些窃窃私语,更是六神无主,握着兵器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他们不怕战场厮杀,但这种触之即死的死法,实在可怖。
领头的校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再擅作主张。
连忙派人疾奔去向秦鹭野禀报刑场遇阻,天降凶兆,是否换个方式处决?
比如直接砍头,或者乱箭射死?
喧嚣和血腥的刺激,终于让木桩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有了反应。
杜枕溪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一片。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
脚下那几具七窍流血的尸体映入眼帘,血泊暗红刺目。
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瓣传来刺痛,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耽鹤。
只有那个杀人于无形的小怪物,才会怕他死得太早。
还是那个人来了,带着她来的?
他勉强转动脖颈,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吃力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捕捉那熟悉的玄色身影。
阳光刺眼,人影幢幢,每一张脸都模糊晃动。
她藏在哪里?
不是要亲手杀了他吗?
再不出现,他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她可要失望了。
失望?
要论失望,等着日月交食的秦鹭野才是真正的失望透顶。
他看着庭院中横七竖八倒伏的杜家人——
杜霆歪倒在轮椅上,双目圆睁,口鼻流出黑血;
杜纪云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却已气息全无,银枪滚落一旁;
杜览群蜷缩在墙角,脸色青紫
整个杜府,上至家主,下至仆役,竟无一生还,死状皆是中毒暴毙。
“好,好得很!”
“尧光!好一个尧光!好一群阴险狡诈之徒!”
秦鹭野咬牙切齿,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
行军打仗,不是应该刀兵相见,堂堂正正吗?
为何到了君天碧和她这群手下这里,就变成了下毒暗杀?!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个叫万翦的尧光女将,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报丧。
“兵者,诡道也,能用毒解决,何必浪费箭矢?”
而甘渊那个浑人更是直言不讳:“杜府只是开胃小菜。”
“晚一天找到我们城主,北夷就少一族。”
“直到把姓秦的屠光为止。”
现在,连府门外按照计划行刑的士兵也来报,火点不着,靠近的人诡异地暴毙而亡!
“点火都能点出天谴来?!”
秦鹭野眼中寒光凛冽,“好!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火,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怎么就点不着!”
“四哥,我也要去!”
秦凌羽从旁边蹦了出来,跃跃欲试,“这么邪门的事儿,不去看看多可惜!”
秦鹭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心烦意乱,也懒得管她。
兄妹二人带着一队精锐亲卫,大步流星地穿过杜府庭院。
一路行来,廊下、花园角落,没少过杜家人的尸体。
个个面色青黑,口鼻流血。
地上、廊柱上、花草叶片上,喷溅出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秦凌羽用绣帕掩着口鼻,眉头微蹙。
秦鹭野阴鸷地扫过这一地死尸,踏过黏腻的血泊。
这些都是北夷的子民,是他用来制衡的力量,如今却成了君天碧向他示威的祭品!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
杜府大门外,先前暴毙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拖走。
但青石地面上那几滩暗红发黑的血迹还未干透。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虽然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压低了许多,但那些“天谴”、“火神发怒”、“不能杀”的零星私语,还是隐约飘入耳中。
秦鹭野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刑柱上不知死活的身影上。
秦凌羽小声嘀咕:“啧,都这样了还没死透,命真硬。”
“四哥,你看,百姓们都这么说”她示意秦鹭野听周围的议论。
秦鹭野置若罔闻。
他抬步,径直走向柴堆。
亲兵们立刻紧张地跟上,“四公子,危险!”
秦鹭野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走到柴堆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只剩焦黑木炭头的火把。
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火盆里燃烧正旺的火。
“点不着?”
他冷笑一声,从火盆中亲自引燃了手中的火把。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一声窜起,在日光下跳跃着,映亮了他眼中狠戾决绝的光芒。
秦凌羽紧跟在他身侧,耳语道:“四哥,小心。”
“这恐怕不是天谴。”
“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十有八九,是君天碧。”
秦鹭野握着火把的手紧了紧,“怕的就是她不出来。”
什么异兆,什么妖法,都是虚妄!
他巴不得君天碧此刻就藏在附近,亲眼看着他如何破了她这装神弄鬼的伎俩!
亲眼看着他烧穿一切魑魅魍魉,也烧掉杜枕溪这个引来君天碧的最后诱饵!
他将燃烧的火焰,稳稳地凑向柴堆底部浸染了一点暗红血迹的粗大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