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
耽鹤又戳了戳杜枕溪肿胀的手指。
“疼吗？”她问。
杜枕溪闭上眼，没回答。
耽鹤也不在意，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鹿肉干。
“甘渊给的，吃。”
杜枕溪没动。
耽鹤举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
“城主说你太蠢了。”
杜枕溪眼睫又颤了颤。
耽鹤继续道，“她说，明明可以反抗，可以逃，可以反咬一口——偏偏选最蠢的路。”
她咽下肉干，歪头看着杜枕溪：“我不懂，但城主好像很生气。”
杜枕溪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耽鹤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抠出些淡绿色的药膏抹在杜枕溪受伤的手指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杜枕溪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城主还说让你等着。”
她抬起头，空洞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泛起一丝极淡的幽光：
“她说，她亲自剁了你。”
杜枕溪眼皮颤了颤。
许久，指尖轻轻地弯了一下。
正午的绿洲边缘。
烈日当空，将无垠的黄沙炙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唯独水泽边绿意盎然。
君天碧半倚在葡萄藤架下的软垫上。
她手里捏着一卷纸笺。
是湛知弦的回信。
海东青正低头啄饮清水，金瞳看了她一眼，又抖擞一下黑亮如缎的羽翼，姿态倨傲。
她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清隽的字迹。
信中除了例行汇报尧光内务，最后几行提到了杜枕溪：
「杜枕溪曾言，但望两城鏖战，玉石俱焚，方消心头之恨。
万望城主审慎，切莫轻忽潜在之危。
知弦于尧光，日夜悬心」
君天碧看完，没什么表情。
信纸随手一搓，薄脆的纸张瞬间化作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混入沙地，了无痕迹。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叫得再凶，真到了要撕开血肉搏命的时候，却连下口的位置都找不准。
杜枕溪若真有他嘴上说的那么狠，盼着两边都死绝，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游殊赤着双足，踩在滚烫的沙地上，一步步朝君天碧走来。
“城主，祥瑞已毕，绿洲暗河也已游够了，我该回去了。”
君天碧抬眸看他：“回哪儿？”
“自然是回宁舒雨身边。”
“我的事，还没完。”他淡漠看向君天碧，“北夷这滩浑水，你自己搅吧。”
君天碧点了点头，并未挽留，只淡淡道：“是该去找她了。”
“有些账，拖久了，利息就不好算了。”
游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水泽边缘。
“就此别过。”
话落，他纵身一跃，没入那深碧色的暗河水波之中。
水花尚未平息，另一道玄色身影已紧随其后，“扑通”一声扎入水中！
水花四溅，惊起了岸边几只饮水的沙雀。
暗河之下光线昏暗，水草摇曳。
游殊刚潜出数丈，摆尾欲加速，腰身骤然一紧。
一只手从后方揽住了他，将他往水面上带！
“哗啦——”
游殊赤红的鱼尾在水下剧烈摆动，被迫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晶莹的水帘，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晕。
“你！”他被她半抱在怀里，上半身露出水面。
挣扎着转身，甩开贴在脸颊的湿发，桃花眼含霜怒视着突然冒出来箍着他的疯子。
“你又想干什么？！”
君天碧的墨发在水中飘散蜿蜒，有几缕缠上了游殊的。
她伸手拨开黏在游殊嘴角缠绕的一缕湿发，笑容纯良：“送救命恩人回家啊。”
游殊：“”
他甩开她拨弄头发的手，水珠从长睫上滚落，滴入颈窝。
救命恩人？
谁？他？救她？开什么玩笑！
“我何曾救过你，需要你这般报答？”
“是你差点把我吸干，是你逼着我到处制造异象，我跟你之间，只有仇，没有恩！”
这魔头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日益精进！
“松开！”
“唔无所谓。”
君天碧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光悠悠地落在他水中的红尾上。
“有没有救过，不重要，孤说你是，你就是。”
她收紧手臂，将他更贴近自己，气息拂在他冰凉的耳鳍上，“孤只是需要一个救命恩人。”
游殊心头被强行掳掠的憋闷感更甚，偏头躲开，恼道：“城主需要的怕不是救命恩人，是坐骑吧？”
还是能下水、能上岸、任劳任怨、随叫随到的那种！
送他回家？分明是想让他驮着她赶路！
君天碧低低地笑了起来。
水波荡漾，她看着游殊愠怒的漂亮眼睛，低头在他紧抿的唇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虽然孤更想要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恩人。”
“但，坐骑也行。”
她退开些许，“若是游殊公子这般绝色又厉害的坐骑，孤倒也不介意，收、下、了。”
“反正，都是我的。”
游殊鱼尾猛地绷直，随即是更剧烈的挣扎，在水中激起更大的浪花。
他抬手推开她，手腕却被君天碧轻易扣住，反剪到身后。
“君天碧！”游殊挣脱不开，冷声警告：“放开！你若再对我——”
话音未落，她又吻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唇。
手也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脑，不容他逃离。
“唔！”
游殊从喉间溢出模糊的抗议。
冰凉的水，炽热的阳光，还有唇齿间的侵略纠缠
让他有些晕眩。
游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君天碧终于稍稍退开些许。
游殊喘着气，脸颊染上了薄红，桃花眼里怒意与迷乱交织。
他抿了抿被吻得红肿的唇，声音冰冷却带着细微的颤：“我警告你，别再对我动手动脚。”
“动了”君天碧挑眉。
她眼中漾开挑衅的暗光，“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