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的右臂还在渗血。
不是深可见骨的重创,是半个时辰前穿过“悬魂梯”时,被梯阶缝隙里弹出的青铜刺划破的。血珠顺着她指尖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很快被潮湿的空气洇成模糊的印记。她咬着牙将最后一截布条缠紧伤口,抬头时,正撞见李豫回头——他的目光没落在渗血的纱布上,而是盯着她脚边那摊血渍,眉头微蹙成川字。
“还能走。”沈心烛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发紧。她知道李豫在担心什么。自踏入巫山深处这座“夏后氏密宫”,他们已连闯三道机关:悬魂梯让两人在无限循环的石梯里耗了三个时辰,最后靠她从石壁苔藓的生长方向辨出重力异常才得以脱身;方才的青铜门更是险些让他们成了机关下的枯骨。此刻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李豫的登山绳在挣脱梯阶锁链时磨断了大半,腰间战术手电只剩一格残电;沈心烛背包里的压缩饼干还剩两块,水壶底见了底,最要命的是左臂伤口,刚才为稳住失衡的李豫,又被碎石蹭破结痂,血正顺着袖子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滩。
“先处理伤口。”李豫没接话,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沈心烛却摇摇头,指向前方石室中央的星图石板:“龟甲箭头指着‘天玑’,我们得先破阵。”
话音未落,她忽然踉跄一步——脚下石板的裂缝里,幽幽泛着冷光。沈心烛蹲下身凑近细看,裂缝深处斜斜刺出一截寸许长的银色针尖,针尖上淬着暗绿色的毒涎,在石缝微光里泛着不祥的色泽。“是毒刺!”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龟甲边缘的星纹,眉峰骤然拧紧,“怎么会?龟甲上明明指着这里……”
“等等!”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是‘辅弼’!辅星和弼星是暗星!龟甲箭头只标了七颗明星,可真正的星图顺序里,暗星要插在中间才能成阵!”
话音刚落,石室角落的水晶球突然剧烈震颤,乳白色雾气如活物般翻涌而出,转眼便弥漫到石室中央。一股甜腻中裹着腐腥的气味钻进鼻腔,李豫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已开始发花。“没时间想了!”他猛地抱起沈心烛,手臂肌肉贲张,带着她向前跃出——没有跳向近在咫尺的“天玑”,而是越过两颗星位,重重落在“天枢”石板上!
“轰隆——!”
他方才站的“天璇”星位轰然塌陷,黑不见底的洞口喷出浓烈的腐骨气息,隐约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仿佛有无数枯骨在洞底翻滚。沈心烛吓得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李豫肩头,李豫却丝毫未停,抱着她接连跃向“玉衡”“开阳”“摇光”——每落一个星位,身后便传来石板塌陷的巨响,碎石如暴雨般砸落。最后他落在刻着“辅”字的星位上,脚下石板突然“咔嗒”一声向上凸起,竟缓缓升成一座半米高的石台。
“只剩弼星了!”沈心烛指着对面的石门,石门左侧的石板上赫然刻着“弼”字。但那里与石台相距足有三米,中间七块石板皆泛着暗红血渍,边缘还残留着断裂的白骨,显然是先前闯入者的遗骸。水晶球的雾气已漫到石台边缘,李豫感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把龟甲给我!”李豫突然低喝。沈心烛下意识递过龟甲,那枚刻满星纹的龟甲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李豫接过,手臂向后一缩,猛地向前掷出——龟甲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啪”地砸在“弼”字石板上,裂纹顺着星纹瞬间蔓延开。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弼”字石板突然亮起一道刺目金光,金线如活蛇般顺着星图纹路游走,在石台与石门间织就一座半透明的光桥。桥身流淌着细碎金芒,像将夕阳揉碎在了上面,踩上去软绵绵的,竟如踩在云絮上。雾气撞上金光便发出“滋滋”轻响,如沸水遇冰般迅速蜷缩,争先恐后缩回水晶球,球身瞬间泛起浑浊的灰黑色。
“快走!”李豫拉着沈心烛冲上光桥。刚到石门边,光桥突然开始消散,身后的石台“轰隆”一声沉入地下,碎石溅起三尺高。两人踉跄着跌进石门后的通道,身后青铜门缓缓关闭,“咔嗒”的落锁声在空荡的石道里荡开,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李豫打开仅剩一格电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干燥的石道,两侧石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机关,只有一盏盏挂着的青铜灯,灯芯早已成灰,灯壁上积着厚茧般的污垢,仿佛已沉寂了千年。沈心烛后背抵着冰凉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刚止住血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血珠又开始渗出。
“你没事吧?”李豫蹲下身,轻轻揭开她手指上的止血贴,暗红血渍已晕透整片纱布,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刚才太险了,要不是你认出暗星……”
“是我太犹豫了。”沈心烛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该害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爷爷说过,机关术的本质是‘守’,不是‘杀’。设计这些机关的人,或许只是想保护什么,而不是害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家族以前是做机关的。三百多年前,我太爷爷耗了三年心血,将机关术与墨家巧思融于一体,造出能锁百斤铜门的‘九连环锁’,却被奸臣诬陷‘私通外敌,以锁传信’。满门抄斩那天,我爷爷才七岁,被奶娘藏在枯井里才逃了出来。从那以后,爷爷就不准我们碰机关术,说这是祸根……”
李豫沉默了。他只知道沈心烛懂机关,却不知她背后藏着这样的往事。他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片,抬眼时目光沉静,指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机关本身没有对错,用的人有。你刚才救了我们两次,这不是祸根,是本事。”
沈心烛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手电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驱散了石道的阴冷。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扬起,抬手抹掉泪珠时,指尖在眼下蹭出一道浅淡血痕:“你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安慰人倒挺会说。”
“我是实话实说。”李豫帮她包扎好手指,站起身,手电光柱向前扫去,“前面应该还有机关,我们得小心。”
沈心烛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量天尺,这次她的手很稳,金属尺身在光柱下泛着冷光:“走吧。我倒要看看,这遗迹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并肩向前走,李豫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登山镐的薄茧,却异常温暖;沈心烛回握时,感觉那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熨帖了发颤的心脏。通道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那光芒并非日光,而是一种妖异的蓝紫色,像被揉碎的极光,在石道尽头摇曳。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比青铜门和星图阵更可怕的机关——一个专门针对人心的“心魇之扉”。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外界的刀光剑影,而是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
但此刻,握着彼此带着体温的手,他们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笃定:无论遇到什么,他们都能一起闯过去。
因为真正的机关,从来不是用来阻挡,而是用来筛选——筛选那些真正懂得信任、勇气和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