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拧紧旧收音机后盖最后一颗螺丝时,沈心烛正蹲在桌边,镊子夹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细细填进粗布包,指尖翻飞间,鼓鼓的布包渐渐有了形状。香料的草木清气混着焊锡的金属腥气飘过来,李豫鼻尖微动,不是讨厌,是这两股气息缠在一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了三天前的记忆——城郊废弃纺织厂里,那块焦黑的碎布。
碎布边缘蜷曲着几根青绿色纤维,与沈心烛指间艾草茎一般无二,韧度却远超寻常草木。那日他划亮打火机,火苗舔过纤维,升起的不是艾草焚烧的白烟,竟是带着铁锈味的灰。沈心烛当时捻了捻灰烬,指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这不是草木灰,倒像……什么活物褪下的鳞甲。”
“成了。”李豫将收音机搁在桌面,掌心拍了拍。这台七十年代的“红星牌”被他拆解得七零八落又重装,调频旋钮换成了手刻的桃木钮,刻度盘上红漆标着几个古怪数字——非频率,而是他依碎布残留声波推算的“杂音阈值”。按下开关,电流声滋滋响起,不是连贯的嗡鸣,倒像有只生了锈的小虫在里面挣扎爬行,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的颤音。
沈心烛直起身,腰侧系紧香料包,帆布包中摸出巴掌大的锡酒壶,手腕轻旋,壶内液体撞出细碎脆响。“桂花酒,”她挑眉,壶嘴朝李豫一递,“我爸泡的,说是驱寒,实则上次老街淘的,偷偷加了雄黄。你奶奶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就怕这股子甜里裹着辣的腥气。”
李豫瞥眼酒壶,没接。他知晓沈心烛奶奶是旧时走街串巷的“香婆”,一手草药“避晦”的绝活,沈心烛嘴上总说那是老迷信,出任务时却总把奶奶留下的零碎物件揣得稳妥。正如他自己,警校科班出身,却改不掉用拇指摩挲虎口的习惯——十年前城南旧夜市走失,被生锈铁栅栏划破的浅疤,至今阴雨天总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线索能串上?”沈心烛走到窗边,指尖撩开窗帘一角。傍晚六点,天色刚浸了墨,楼下梧桐老影里,零星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淌下来,稠得像打翻的米汤,把楼下的路泡得又软又黏。他们住的老小区离新夜市不过三条街,晚风里已飘来油炸香、叫卖声、孩童笑闹,本该是人间烟火最暖的时候,却因那碎布的记忆,添了层说不出的冷。
李豫将收音机塞人背包侧袋,摸出牛皮本翻开,末页碎布草图旁,铅笔字迹清晰:纤维含“水龙藤”——城南旧夜市独有的植物,二十年前拆迁时被推土机碾成泥,按理早该成了传说。碎布焦糊味检出三甲胺,常见于腐尸,浓度却高出十七倍,且混有……他顿住,铅笔在“混有”二字上重重画圈——新夜市“老王糖画摊”的焦糖香。
“对得上。”李豫合上本子,声音压得比窗外暮色还低,“水龙藤只生在旧夜市那口井边,拆迁时井被填实了。可三天前纺织厂的碎布上,既有它的纤维,又有老王糖画的焦香。”抬眼望沈心烛,目光锐利如刀,“老王摊位在新夜市中心,距纺织厂直线五公里,风都吹不透那么远。除非……”
“除非那味道不是风吹去的,”沈心烛接口,指尖无意识叩击窗框,涂着透明甲油的指甲与旧木相触,笃笃声轻脆,像暗夜里的暗号,“是‘跟着’什么东西过去的。”
李豫沉默起身,抽屉里取出黑布包裹的物件,层层解开,巴掌大的罗盘露了出来。指针非金非铜,竟是根削尖的水龙藤茎,此刻正微微颤动,针尖固执地指向窗外夜市方向。这是他从旧物市场淘的,摊主说“旧夜市拆迁时从井里捞的”,当时只觉新奇,如今看来……藤茎震颤愈发急促,似有生命般。
“七点半夜市人最多,”沈心烛瞥眼手机屏幕,“现在动身,正好混在人堆里。”转身抓过帆布包,侧袋露出半截缠红绳的美工刀——刀刃被她磨得窄而薄,在光线下泛着冷冽锋芒,“药带了?”
李豫摸出铝箔药板,倒出两粒白药片,就着桌上凉透的残茶咽下去。医生开的抗焦虑药,自上次在纺织厂见了墙上血字“记得回家”,他夜夜失眠,耳边总萦绕细碎脚步声,与十年前旧夜市迷路时,身后那个若有若无的“人”如出一辙。
“走。”他将罗盘揣入内袋,拉起背包带。门轴“咔嗒”轻响,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光晕里,两人影子被拉得颀长,在楼梯转角短暂交叠,旋即又被台阶切割成两段。
新夜市在城东滨河路,三年前政府“盘活旧区”的项目,清一色仿古建筑,檐角红灯笼串成火龙,暮色中烧得正旺。刚至入口,热浪裹挟着万千气味扑面而来:烤串油烟的焦香、冰粉红糖水的甜腻、廉价香水混着汗味的酸腐,还有河风捎来的腥气,裹着水草腐烂的微酸,在鼻端炸开。
沈心烛下意识按住腰侧香料包,艾草与陈皮的清苦透过粗布渗出,竟在周遭浊气中辟出一方清明。她偏头看李豫,见他正盯着入口石狮子——新雕的石狮本该威凛,此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呆板,眼珠是黑色大理石镶嵌,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不像石头,倒像某种活物的瞳孔,正幽幽转动。
“别看。”李豫突然低喝,猛地攥住她手腕。沈心烛惊回神,后背已起了层冷汗,方才竟对着狮眼怔了半分钟,恍惚间似听见石狮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像猫,却比猫的喉音沉得发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人潮如涌,推着两人往里走。主街宽五米,摊位挨挨挤挤,烤串的、套圈的、打气球的……吆喝声浪震得耳膜发麻。沈心烛眼角余光扫过摊主们,心头寒意渐生:大多人低着头,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烤串师傅手腕僵着,只右臂机械地前后甩动,签子上的肉烤得焦黑卷边,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套圈摊主坐小马扎上,眼皮都不抬,嘴角挂着僵死的笑,像个被线提着的木偶,连吆喝都透着股气音,“套不中不要钱嘞——套不中不要钱嘞——”,调子平得像拉磨的驴。
“不对劲。”沈心烛凑近李豫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他耳廓,“你看他们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