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玉案上,青铜灯盏的灯花骤然一跳,火星溅落在青石板上,将李豫的影子投映在身后的石壁上,细长如水中挣扎的墨线,扭曲不定。他右手两指捏着一卷淡青色玉简,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云纹——这本《玄冰诀》,是他十五岁那年,清虚真人亲手交予的入门心法,书页般薄的玉简边角早已被他摩挲得圆润发亮,可此刻,第三重凝霜化境的心法口诀却如鲠在喉,吐纳不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锈锁死死卡住。
凝霜凝霜之后李豫眉头紧锁,指尖在玉简上急促划过,那些蝌蚪般的符文竟像是活过来的小虫般疯狂扭动。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符文虽恢复原状,脑海中的空白却如被人用湿麻布反复擦拭过,连前几日才默记于心的玄冰指要诀,也变得模糊不清,恍若隔世。
笃笃笃——门外传来轻叩声,侍从阿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许是察觉室内气氛凝滞:师兄?您嘱托寻的《天衍神算》残卷,弟子给您送来了。
李豫手腕猛地一颤,玉简一声掉在冷玉案上,碎玉般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慌忙去捡,指尖触到玉简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缝直窜心口,激得他牙关都打了个寒颤。阿石推门而入时,正撞见他半跪在地,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颤,额发已被冷汗浸得湿透;案上青铜灯被穿堂风一吹,灯花噼啪炸响,将他侧脸的冷汗照得如同碎钻般发亮。
师兄,您怎么了?阿石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扶他,却被李豫猛地抬手挡开。李豫的掌心滚烫如火,指尖却凉得像冰,他捡起玉简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没事,手滑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发紧得像是喉咙被一团湿棉花堵住。
阿石见状不敢多问,只将怀中的《天衍神算》残卷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李豫指节泛白的手,落在那卷被攥得变形的《玄冰诀》上,迟疑道:师兄,这卷《玄冰诀》您都快背得倒背如流了,上月您还在演武场的老槐树下,手把手教我们运气,说凝霜化境需以意御气,气走三关,意沉丹田怎么今儿对着玉简发呆?
话未说完,李豫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惊惶是阿石从未见过的——像迷途的孩童,像溺水的旅人。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我背下来了?
阿石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是啊师兄,您当时还说,这是玄冰诀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怎么您忘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李豫记得教师弟们心法的场景——那日阳光正好,演武场的老槐树投下斑驳阴影,师弟们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可具体说了什么口诀,怎么比划的手势,脑子里却空空荡荡,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他张了张嘴,想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出去。李豫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阿石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喏喏地应了声,脚步放得极轻,出门时还特意将木门虚掩了半扇。静室重归寂静,只剩下青铜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石壁缝隙里漏进的风呜咽着,还有李豫越来越急促、带着喘息的呼吸。
他跌坐回蒲团上,将《玄冰诀》玉简举到眼前,冰凉的玉面贴着鼻尖,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那些曾烂熟于心的符文,此刻却在昏黄的灯火下张牙舞爪,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开始疯狂地回忆——十五岁那年,清虚真人将玉简交给他时,指节粗大,掌心布满练剑留下的老茧,摩挲着他头顶时带着刺刺的痒意,说:阿豫,这卷《玄冰诀》你要好生修炼,莫要辜负后面的话,无论他怎么想,都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怎么会李豫喃喃自语,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玉简从指间滑落,地砸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去捡。他缓缓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有一道使用本命器后留下的淡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流转光芒,此刻却变得浅淡模糊,像是被水冲刷过的墨迹,眼看就要消失了。
本命器裂魂盏
这四个字刚在脑海中浮现,太阳穴像是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了头。三个月前,断魂渊,黑色的雾气如墨汁般翻涌,腥臭刺鼻。师弟阿木被妖兽蚀骨藤死死缠住,墨绿色的藤蔓上,毒刺已深深刺入皮肉,阿木的脸憋得发紫,嘴唇乌青,嘶喊着师兄救我!救我!当时情况危急,他来不及多想,捏碎了胸口的本命契符——裂魂盏自神魂深处破体而出,悬浮在半空时盏身已流转着血色光晕,发出的嗡鸣刺耳得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他记得那一刻的力量——仿佛整个天地的灵力都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经脉都被撑得隐隐作痛。裂魂盏射出的红光如匹练般扫过,将蚀骨藤瞬间烧成了灰烬,可同时,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他眼前一黑,喷出的鲜血溅在盏身上,竟被瞬间吸干,那血色光晕反而变得愈发妖异,像活过来的眼睛。当时只当是强行催谷本命器的反噬,打坐调息几日便能恢复,如今看来
李豫猛地站起身,踉跄几步撞在铜镜上,冰凉的镜面贴着后背,才勉强稳住身形。镜中的青年面色惨白如纸,眼下青黑深得像抹了墨,眼神涣散得没个焦点,发髻松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在师弟们面前从容指点、剑出必中的大师兄模样?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抬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拼命回想裂魂盏的模样——盏口是圆的还是方的?盏身上刻的是云纹还是兽纹?他记得那血色光晕,记得那刺耳嗡鸣,可具体的形状,却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琉璃,怎么也看不清。
不不可能李豫猛地后退,后腰撞翻了妆奁,玉梳、玉佩、银簪子摔了一地,在灯火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他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一枚玉佩——那是去年生辰时,沈心烛送他的避尘佩,羊脂白玉质地温润,上面用浅浮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可他盯着那朵桃花,脑子里却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一片空白——沈心烛为什么送他这个?当时她说了什么?是嗔怪他总泡在练剑场,还是叮嘱他下山历练时小心?他是怎么回答的?是说了,还是红着脸别过了头?他只记得她站在桃树下,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风卷起她的衣袂,发间似有若无的桃花香飘过来,阳光落在她笑弯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可具体的话语,具体的场景,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