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的话音如叹息般消散时,阴茧外层翻涌的黑雾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如同被无形的手拂过。雾气敛去,内里那团乳白色的光晕愈发清晰,温润如玉,光晕中那道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微微侧首,缓缓抬起了头,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穿透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李豫与沈心烛眼神交汇的刹那,便读懂了对方眸底深处的决绝。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揭开这尘封的真相,阻止那场酝酿已久的灾难。如今,真相的轮廓就在眼前,化解之法亦已明晰,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们亦无路可退,唯有一往无前。
李豫深吸一口气,自背包中取出一张边缘泛着古老符文暗纹的黄色符纸,又拿出一支狼毫笔,笔尖饱满的朱砂中,隐隐可见血丝流转——那是他以自身精血调和而成。沈心烛则敛衽而立,双眸轻阖,双手结成玄妙法印,呼吸渐沉,周身气息随之平稳,显然是在凝神静气,调动体内精纯的灵力,准备随时配合李豫施展“镇魂引”。
“准备好了吗?”李豫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如同磐石般可靠。
沈心烛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斩钉截铁道:“随时可以。”
李豫不再犹豫,屏息凝神,手腕悬空,饱蘸朱砂精血的毛笔在符纸上飞速游走。“镇魂引”符文繁复玄奥,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至理与灵力韵律。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柔和却不容小觑的灵力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开始在这压抑的地下空间中弥漫开来。
阴茧似是感受到了这股外来灵力的挑衅,内部的乳白色光晕骤然剧烈闪烁,明暗不定,那些方才已然退散的黑色雾气,此刻竟如受惊的毒蛇般在光晕外围游走、吐信,蠢蠢欲动,显然是赵玄残存的执念在做最后的顽抗。
“玄郎……放下吧……”沈清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空谷幽兰般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化不开的悲伤,她在竭力安抚着那濒临狂暴的执念,“我知道你爱我至深,我亦对你情根深种……但爱若成痴,执念成狂,便会化为最伤人的利刃,不仅伤了自己,也禁锢了所爱之人……放手吧,玄郎,让我们……都解脱吧……”
嗡——!
阴茧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黑色雾气瞬间暴涨,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噬,却又在下一瞬猛地缩回,仿佛经历了一场极致痛苦的内部撕扯。穹顶上那些如同黑色血管般缠绕的根系,此刻搏动得更加剧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承载着千百年的痛苦在这一刻爆发。
“就是现在!”李豫眼神一凛,低喝一声,手中符纸已然绘制完成。他双指并拢,将闪烁着金光的符纸猛地向前推出!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魂引,起!”
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张金色符纸离手之后,竟如同活物般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流光,拖着长长的焰尾,瞬间便没入了那片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之中!
与此同时,沈心烛也动了!她素手结印,指尖灵光流转,双手缓缓向前伸出,掌心相对,一股纯净而柔和的灵力如同春日暖阳融化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温柔地包裹住整个阴茧,引导着“镇魂引”那霸道而神圣的力量,如春雨润物般,缓缓渗透光晕,直抵那最核心、最顽固的执念本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自阴茧内部轰然爆发!那咆哮中夹杂着极致的痛苦、狂怒的嘶吼、不甘的咆哮,以及一丝深埋骨髓的爱意,是赵玄残存意识在感受到灭顶危机时,发出的最后悲鸣与挣扎!黑色的雾气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疯狂翻涌,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塌。无数破碎的情绪碎片和模糊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现——金戈铁马的战场厮杀,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低语,烈焰熊熊的祭台悲歌,幽暗密室的无尽孤寂……
李豫与沈心烛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这些情绪与记忆的冲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穿刺他们的识海,精神世界几欲撕裂,但他们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陷掌心,任凭鲜血渗出,也绝不肯有半分退缩!这是最后的关头,他们不能功亏一篑!
“玄郎!看着我!”沈清瑶的声音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坚定,“看着我!这不是你想要的!我不要你变成这样,不要你如此痛苦!放下执念,玄郎,让我们……一起走吧……去往没有痛苦的彼岸……”
乳白色的光晕剧烈波动,那道女子的轮廓在光晕中愈发清晰了些,她缓缓伸出手,穿过层层光晕,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似乎想要触摸那团代表着爱人残魂的核心。而在光晕的最深处,一团凝实如墨的黑色光点,正如同风中残烛,在灭与不灭之间剧烈挣扎、闪烁不定——那便是赵玄最后的意识核心,是他所有执念的根源。
终于,在无数次的靠近与退缩后,那虚幻的“手”,轻轻触碰到了那团剧烈颤抖的黑色光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空气凝固,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所有的咆哮、挣扎、翻涌,在指尖相触的刹那,戛然而止。
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不再凝聚反抗,而是化作漫天飞散的墨色流萤,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消散,归于虚无。那些缠绕在穹顶、如同黑色血管般的根系,也迅速失去了光泽与弹性,变得干枯、焦黑,如同朽木般“咔嚓咔嚓”地纷纷断裂、坠落,扬起阵阵尘埃。
阴茧的外层彻底消融无形。地下空间中央,只剩下那团柔和依旧的乳白色光晕,以及光晕中两道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一道是温婉的女子,一道是身披残破铠甲的男子。
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紧紧地依偎着,仿佛要将这跨越生死、纠缠千年的思念与苦楚,都在这最后的温存中倾诉殆尽。
乳白色的光晕开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如同清晨的薄雾,在朝阳升起后渐渐消散。
“谢谢你们……”一道空灵的女声与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如同空谷回响,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与释然,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缓缓回荡,“终于……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光晕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地下空间恢复了最初的死寂,只剩下李豫和沈心烛两人,以及满地狼藉的干枯根系和墙壁上斑驳脱落的壁画,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不知何时,外界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却温暖的阳光,穿透了上方岩层的某个细小缝隙,如同金色的丝线般洒落下来,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驱散了些许阴冷。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芬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的宁静。
李豫与沈心烛双腿一软,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鬓角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
阴茧消失了。沈清瑶与赵玄的灵魂,在历经千年的纠缠后,终于得以解脱,重归轮回。那些被阴茧吞噬的生魂,想来也已重获自由。
他们成功了。
然而,李豫的心中却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沈清瑶那温柔而悲伤的眼眸,赵玄那疯狂而执着的爱意,以及那些壁画上所描绘的、跨越千年的悲欢离合,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除恶扬善”的故事。这更像是一场关于人性、情感与命运的悲剧,一曲令人扼腕的挽歌。
“原来……它真的不是一个‘东西’……”沈心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深深的感慨,她望着光晕消散的地方,眼神茫然,“它是一个……承载了太多爱与恨、执念与悔恨的……悲伤故事啊……”
李豫缓缓点头,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片阳光洒落的光斑处,伸出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驱散着手心的冰凉。
“是啊,一个……令人心碎的悲伤故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转头看向沈心烛,“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这里的事情……暂时结束了。”
沈心烛也点了点头,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空间中央,仿佛那里依旧能看到那团温润的光晕和那对依偎的身影。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释然,也有悲悯。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并肩朝着来时的陡峭阶梯走去。越往上走,阳光便越是明亮温暖,将他们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映在身后的黑暗之中。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阶梯转角后不久,地下空间那片死寂的黑暗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砖石缝隙中,缓缓渗出了一滴……仿佛凝聚了无尽哀思的水珠。那水珠晶莹剔透,却又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墨色,如同美人垂泪,悄然落下,滴入干燥的泥土中,瞬间没入,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关于阴茧的故事,或许……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