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等我……我会让你……‘活’过来……”将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每个字都浸着血与泪,裹挟着蚀骨的悔恨与焚心的疯狂,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撞得石壁嗡嗡作响。
沈心烛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猩红——
十里桃林灼灼,绯红花瓣如云霞漫卷,风过处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小径。林间空地上,一袭白衣的女子席地而坐,素手纤纤,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琴音如流水呜咽,又似孤雁哀啼,缠缠绕绕的尽是化不开的忧伤。脚边卧着一只灵狐,通体雪白,眼如琉璃,尾尖一抹淡粉,正温顺地舔舐她的指尖,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裙裾。
女子抬眸望向天边流云,那双清澈如溪的眸子里,盛着的思念比桃花潭水还要深,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望穿。“玄郎……”她轻启朱唇,声音轻得像风中飘逝的花瓣,尾音微微发颤,“你说过,打完这一仗,就会回来陪我看桃花落尽……你说要带我去江南,去一个没有战鼓、没有杀戮的地方,盖一间竹屋,种半亩药田……”
话音未落,画面骤变。
祭台高筑,黑木狰狞,女子被铁链缚住四肢,白衣已被血污浸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台下烈焰熊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柴,映得四周人群面目狰狞——他们举着火把,嘶吼着,狂热如被蛊惑的信徒。黑袍祭司须发皆白,枯瘦的手指攥着镶嵌血色宝石的权杖,声嘶力竭地念诵着晦涩咒文:“妖女!祸国殃民!以汝之血献祭山神,方能平息天怒!”
“不!我不是妖女!”女子剧烈挣扎,铁链勒入皓腕,留下深深血痕,她望着台下扭曲的面孔,清澈的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被绝望和不解淹没,泪水混着血珠滚落,“玄郎!救我——!”
火光尽头,一道身披玄甲的身影疯了般冲来,长枪在手中挥舞如电,劈开层层人墙,却被数十名重甲士兵死死拦住。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在烈焰中蜷缩、消融,喉咙里迸出的咆哮撕裂了夜空,震得火光都为之摇曳……
“啊——!”
沈心烛猛地发出一声痛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掐入头皮,身体剧烈颤抖着蹲下身。这些画面太真实了!悲伤如潮水漫过胸膛,愤怒似岩浆灼烧五脏,背叛像毒蛇啃噬骨髓,绝望若寒冰冻结血脉——这些情绪化作实质的利刃,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横冲直撞,搅得她几欲崩溃。
李豫的情况更糟。他扶着石壁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他看到的画面比沈心烛残酷百倍:女子死后,将军并未殉情,反而红了眼——玄甲染血,长枪饮命,率领铁骑踏破城门,血洗了整个城池。那些曾污蔑她“妖女”的官吏,曾推她上祭台的百姓,甚至曾受过她恩惠却沉默的看客,无一幸免。殷红的血漫过青石板路,汇成溪流,倒映着他修罗般狰狞的脸。
他掘地千尺,以万具骸骨为基,收集了十万生魂的怨力、百万枉死者的戾气,耗尽三十载光阴,用早已失传的“聚魂禁术”,将她飘散的残魂一丝丝聚拢。
“以我之血,唤汝之魂;以我之骨,筑汝之巢;以我之执念,护汝永世……”将军的声音在李豫脑海中回荡,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偏执得令人脊背发凉,“清瑶,从此,世间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不是……不是这样的……”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响起,像风中残烛,又似寒梅傲雪,浸着千年的疲惫与化不开的哀伤。它不属于李豫,也不属于沈心烛——
是阴茧里的那个“存在”!
随着这声音出现,阴茧外层狂躁翻涌的黑色雾气骤然如被无形之手安抚,化作墨色潮水缓缓退去,重新凝聚成厚重的外层,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涌入脑海的画面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情绪碎片,在意识深处微微刺痛。
“刚……刚才那个声音……”沈心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向阴茧的眸子却不再是初见时的惊惧,反而像蒙了一层水雾,氤氲着怜悯、悲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
李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如炬盯着那枚阴茧,沉声道:“你是谁?阴茧,到底是什么?”
阴茧内部的乳白色光晕忽然泛起涟漪,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那蜷缩的人形轮廓微微动了动,仿佛沉睡千年的蛹,终于要破茧而出。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空灵如山谷回音,又似玉珠落盘,在空旷的地下密室里缓缓荡开,带着岁月的尘埃与时光的叹息:“我叫沈清瑶……”
沈心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沈清瑶……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是幼时翻看家族那本泛黄的《沈氏宗谱》时,夹在最后一页的残笺上,那个被朱砂圈住的名字!“瑶光星陨,魂归桃花”,当时她不懂,此刻却如遭雷击。
“玄郎……他太傻了……”沈清瑶的声音里,悲伤浓得化不开,阴茧外层的光晕都随之黯淡了几分,“他以为用禁术锁住我的魂,是给我永生,却不知道……这阴茧是囚笼,是枷锁,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禁锢……”
“玄郎,就是那个将军?”李豫眸光一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紧追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嗯……”阴茧轻轻晃动,光晕中浮现出模糊的光影,“那年三月,桃花开得最盛,我在桃林采药,他身负重伤从马上跌落,盔甲上的血染红了半片桃花……他是镇国将军赵玄,我是隐居山林的医者沈清瑶……我们的缘分,就从那片染血的桃花开始,也注定要在血色中落幕……”
随着她的叙述,阴茧外层的黑色雾气开始波动,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光影画面,比墙壁上的壁画更生动,更清晰地展现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光影流转间,赵玄白衣胜雪的少年模样与沈清瑶素裙蹁跹的身影交叠:他在桃树下为她折花,她在竹屋里为他疗伤;他教她挽弓射箭,她为他辨识草药;他说“待天下太平,便卸甲归田,与你守着这片桃林到老”,她说“愿为你洗手作羹汤,等你每一次凯旋”……
沈清瑶不仅医术高超,指尖一点,受伤的苍鹰便能振翅高飞;轻声一唤,迷路的幼鹿便能找到归途;甚至能闻风雨之声,预知旱涝之灾。敌军设下陷阱,她引百兽袭营,解了粮草之危;军中瘟疫横行,她寻得仙草,救了数千将士性命。可当敌国铁骑压境,战况胶着,有人说她的“异能”是不祥之兆,是引来灾祸的根源。那些曾喝着她熬的药、受着她恩惠的百姓,在祭司的蛊惑和对“妖术”的恐惧下,忘了她的好,齐齐跪上街头,高呼“烧死妖女”……
赵玄在外征战,鞭长莫及。等他率轻骑日夜兼程,冲破十八道关卡杀回都城时,正看见祭台上那抹熟悉的白被烈焰吞噬。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遥遥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眷恋,有解脱,还有一丝……让他痛彻心扉的怜悯。然后,她纵身跃入火海,像一只折翼的白蝶,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他疯了……”沈清瑶的声音哽咽,带着泣血的控诉,“他提着染血的长枪闯进皇宫,杀了昏聩的君主,屠了构陷我的朝臣,连那些跪地求饶的百姓都没放过。昔日温润如玉的少年将军,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修罗,眼里只剩下复仇的红……”
可他没有停。他找到了一本残缺的古卷,上面记载着“聚魂炼茧”禁术——以心头血为引,以城池为祭品,收集生魂怨气,将飘散的残魂聚拢。他掘地千尺,以血肉为泥、白骨为砖,在这地下建造了镇魂窟,筑成了这枚阴茧。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沈清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聚拢了我的残魂,但我没能‘活’过来。我被困在这茧中,意识清醒,却无法自主——我能感受到他的爱,也能感受到他的疯狂和痛苦。他用自己的执念和生命维系着阴茧,却也将自己的灵魂永远锁在了这里,成了滋养我残魂的‘根’……”
阴茧外层的光晕轻轻闪烁,仿佛在诉说最后的悲凉:“他以为是守护,其实是我们两个,都被困在了这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