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下空间里,李豫与沈心烛四目相对,心中巨震。那些在石壁间蔓延、如同无数狰狞黑色血管的根系,其源头竟直指赵玄残存的最后一缕灵魂与生命本源。他以身为祭,以魂为引,成就了这禁锢一切的“奇迹”,也铸就了这座永世不得超生的牢笼。
“千百年来,我便困于此地,”沈清瑶的声音自阴茧深处传来,空洞中透着千年的麻木,“看尽沧海桑田,也尝尽他那永不熄灭的执念与深入骨髓的痛苦……”她顿了顿,似在积蓄力量,“这阴茧,它会呼吸。它吸收周遭的‘情绪’与‘能量’以维生。有时是怨毒的戾气,有时是鲜活的生魂……它并非有意为恶,它只是……‘活着’,像一株在黑暗中渴求养分的枯藤,本能地汲取着维持存在的一切。”
真相如冰冷的潮水将两人淹没。阴茧周遭频发的灵异事件,那些无端失踪的活人,原来并非主动的侵袭,而是这“活物”无意识的吐纳。赵玄的执念太过炽烈,赋予了阴茧饕餮般的“吸力”,却未能教会它辨别善恶,选择对象。
“那些被吸收的生魂……”沈心烛指尖冰凉,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们……他们如今怎样了?”
“他们被困在茧的最外层,”沈清瑶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悲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记忆碎片,都成了维系这阴茧不散的燃料。他们很痛苦……每一个灵魂都在哀嚎……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赵玄的执念,我的残躯,竟都构筑在这无边苦海之上……这绝非我所愿,想来,也不是他最初想要的……”
李豫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般凝视着那悬浮的阴茧,声音沉重得仿佛要压垮空气:“所以,它并非什么凶戾的灵异之物……它是一座……承载着一段惨烈爱情、无尽悔恨与无数痛苦亡魂的……‘墓碑’?”
“墓碑……或许吧……”沈清瑶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像是释然,又更似绝望的叹息,“一座永远无法安息的墓碑。赵玄的执念如铁石般坚固,这茧便如金刚不坏。我试过无数次,想要挣脱,想要魂飞魄散,都只是徒劳。我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岁月流逝,赵玄的执念正日渐模糊,他的意识如风中残烛,渐渐消散,唯余最原始的‘守护’本能。阴茧的力量也随之变得狂暴不稳,它吸收的能量越来越多,距离彻底失控,仅一步之遥……”
这便是近来阴茧异动频发、影响范围日广的缘由!其内部脆弱的“平衡”已然崩塌。赵玄残存的意识之火即将熄灭,再难精准调控阴茧的“吸收”;而沈清瑶残魂微薄,更无力主导局面。一旦彻底失控,这地下空间将化身为吞噬一切生机的能量漩涡,方圆百里,恐无活物。
李豫与沈心烛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震惊与沉重。他们原以为面对的是一个邪恶的造物,一个必须彻底摧毁的目标。然而此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残酷而悲伤的真相。
这并非简单的善恶之战,而是一曲关于爱、背叛、执念与牺牲的千年悲歌。阴茧本身,既是悲剧的受害者,亦是痛苦的施害者。沈清瑶与赵玄的残魂,连同那些无辜卷入的生魂,皆被困在这场跨越千年的悲剧轮回中,永世不得解脱。
“那……我们能做什么?”沈心烛的声音干涩沙哑,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桃木钉与符箓,此刻却觉得这些降妖除魔的利器,在这厚重的情感与历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暴力摧毁?那岂非将沈清瑶最后的残魂,连同赵玄那份虽扭曲却深沉的爱意,一并彻底湮灭?
李豫沉默了。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悬浮于空间中央的阴茧之上——漆黑的外层宛如千年玄冰凝固的墨玉,内部那一点乳白色的光晕,则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壁画上桃花树下抚琴的温婉女子,祭台上那双绝望泣血的眼眸,赵玄疯狂的誓言与随之而来的无尽杀戮……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交织闪现。
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斩妖除魔”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甚至开始动摇。
“你们……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吗?”沈清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李豫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翻腾,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如磐石,直视着那团阴茧:“我们是来调查的。但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沈清瑶,赵玄。你们的爱,感天动地,却也因此害了无数生灵。这份执念,已经缠绕了太久太久,是时候……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落定……”沈清瑶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有解脱,有茫然,更有深深的无力,“如何落定?摧毁它吗?那样的话,我与玄郎……还有这些被困的生魂……都将彻底消散,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李豫缓缓摇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未必一定要摧毁。既然它因‘情’而生,因‘执念’而存,或许……亦能因‘理解’而‘解脱’。”
“理解?解脱?”这两个词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不仅让沈清瑶的残魂微微一颤,就连隐藏在阴茧最深处、几乎快要消散的赵玄残魂,似乎也被触动了。缠绕在阴茧外层的黑色雾气,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水,微微荡漾开来,似疑惑,似探寻,更隐隐透着一丝……久违的渴望。
李豫转头看向沈心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心烛,你可还记得《异闻录》中记载的‘镇魂引’?并非用以镇压恶鬼凶灵,而是用来安抚破碎残魂,引导执念消散的那一篇章?”
沈心烛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希冀之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说……用‘镇魂引’来化解赵玄的滔天执念,释放清瑶姐姐的残魂,以及那些无辜被困的生魂?”
“理论上可行,”李豫的表情依旧凝重如山,“但这需要沈清瑶的全力配合,更需要……触动赵玄那已濒临消散的意识核心。而且,‘镇魂引’施术者需有极强的精神定力与……感同身受的共情之力。我们二人,或许需要合力……”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镇魂引”本就晦涩难学,成功率极低,更何况是用于阴茧这般前所未有的“存在”。一旦失败,不仅他们二人会被阴茧中狂暴的能量反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阴茧也会彻底失控,酿成滔天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洞外的雨声似乎渐渐稀疏,地下空间内一片死寂,唯有阴茧内部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如同一个犹豫不定、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心跳。
“我愿意……”沈清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怯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玄郎也不该永远被束缚于此……那些无辜的灵魂,更不该为我们的悲剧买单……李豫,沈心烛,拜托你们了……”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充满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