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光线像凝固的蜡油,连墙上挂着的旧日历都停止了翻动。她沉默得太久,久到李豫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一下比一下沉,像坠进了不见底的冰潭。
“小豫。”
终于,她开口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却字字钉在李豫心口:“娘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
李豫的指节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指甲掐出几道白痕——他早该知道,这场重逢本就是偷来的时光。心猛地往下坠,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喉结滚动了半天才哑声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中转站。”她指尖在褪色的桌布上轻轻划着圈,像是在描摹一个无形的轮廓,“阳间与阴间的缝隙,让走散的人能短暂说说话的地方。娘能在这里摸到你的脸,已经是阎王爷格外开恩。但你不能留,你的时辰还没到,路还得往下走。”
“路?”李豫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碴子,“我的路早被踩成了烂泥!仇人在朝堂上喝酒,兄弟在坟里烂成灰,我现在就是个拖着半条命的孤魂,往前走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住口!”
她猛地打断他,原本含着雾的眼睛骤然清明,像淬了冰的星子,直直射向他。李豫被这眼神烫得一缩,这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褪色的蓝布衫领口绷得笔直,倒有几分她年轻时在河边救他时的模样——那年发大水,她就是这样叉着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死死盯着漂在水面上的他,眼里是同此刻一样的决绝。
“李豫,你看着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刺耳,反倒像钟杵撞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你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当年我能把你从龙王爷嘴里抢回来,今天你就能从这烂泥塘里爬出去!你以为你在为谁活?为那些死了的兄弟?为被冤死的爹娘?不——你是为你自己活!为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清明活!”
李豫被震得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望着她。母亲的脸颊似乎更清晰了些,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根根分明,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她点的油灯,油快耗尽了,却偏要燃得格外旺,好照亮他夜里读书的案头。
她像是忽然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腹带着陈年冻疮的薄茧,擦过他眼角的泪痣时,那冰凉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娘知道你难。”声音又软了回去,尾音打着颤,“那些刀子扎在你身上,比扎在娘心口还疼。可娘不能替你疼,路得你自己走。你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村西头的王爷爷没了,你攥着娘的衣角问,人死了是不是就变成星星了?”
李豫的眼眶猛地热了。他当然记得。那年槐花开得正盛,他刚偷吃了半碗槐花蜜,嘴角还沾着白花花的糖渣,奶声奶气地扯着母亲的袖口:“娘,星星会掉下来吗?掉下来就能再见到王爷爷了对不对?”
“傻小子。”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娘那时骗你呢。人死了哪能变成星星?星星是石头,冷冰冰的,哪有娘的心跳暖和?”
李豫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但娘没骗你爱。”她忽然握紧他的手,掌心的冰凉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暖意,“爱你的人走了,爱不会走。它会变成你骨头里的劲儿,变成你夜里做梦时的枕头,变成你看见月亮就想起的那碗热汤——小豫,娘的爱就是你心里的灯,不管夜多黑,灯芯不灭,你就丢不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他喃喃着,喉咙像堵了团湿棉花。家?他的家早在仇人抄家那天就烧没了,连块能埋骨灰的地都没剩下。
“家在你心里。”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心里念着谁,谁就在家里等你。你心里亮着灯,哪里都是家。”
房间角落的台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暖黄的光晕在母亲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像她年轻时坐在灶台边给他烤红薯的模样。李豫望着那双盛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冻了三年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细小的嫩芽正从缝里往外钻。
“娘……”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不再是绝望的哀鸣,倒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听见了远处的钟声,“我……我能行吗?”
她笑了,笑得眼角眉梢都堆着暖,像雨后初晴时挂在屋檐上的彩虹:“你是我从龙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孩子,哪有不行的道理?”
话音刚落,她的衣袖忽然变得透明,像被雨水洇湿的宣纸。李豫猛地回神,看见母亲正缓缓站起身,连鬓边那朵别了多年的塑料梅花都开始化作点点光斑。
“娘!”他疯了似的扑过去,手指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她的身影正在淡去,连带着房间里的光线、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墙上日历翻动的声音,都在一点点消散。
“娘别走!求你了娘!”他死死盯着那团逐渐透明的影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她的轮廓已经淡得像水墨画,声音却依旧清晰,乘着风飘进他耳朵里:“等你心里的灯,亮得能照见整条路的时候。”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团影子彻底碎成了星屑,散在渐暗的光线里。李豫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雪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提醒他刚刚那场重逢,不是梦。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竟透出一点鱼肚白。李豫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好像真的有团微弱的光,正一下一下,轻轻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