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心猝不及防地狠狠一颤。那句“妈是你的后盾”，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拧开了记忆的闸门。童年时被邻家孩子推倒在泥地里，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家，母亲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揉着他的膝盖，轻声说：“别怕，妈是你的后盾。”后来他背着行囊第一次踏上北上的列车，站台上人头攒动，母亲隔着车窗用力挥手，口型依旧是那句：“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妈是你的后盾。”
可是后来……后来那道坚实的后盾，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轰然倒塌，碎成了他余生无法拼凑的回忆。
“妈……”李豫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你真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你真的是我妈吗”，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却终究化作嘴唇翕动间的一片茫然。他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濒死前的幻觉，怕这声“妈”出口，梦就碎了，连这片刻的温存都将消散无踪。
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跨越时空的苦涩，又带着久别重逢的释然：“傻孩子，是不是觉得像在做梦？”
李豫下意识地点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其实，妈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街灯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光晕。“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活在一场漫长的梦里。但这场梦，因为有你，所以变得无比真实。”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李豫脸上，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不管这是梦境，还是死后的魂归，能再见到你，能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顿家常饭，妈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李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凝视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几缕碎发，眼中那不曾改变的温柔与慈爱，还有桌上早已热气散尽、菜色也失了鲜活的饭菜，一股强烈的渴望如野草般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他渴望这一切都是真的，渴望时光能倒流回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渴望母亲从未离开，能一直这样陪着他，从青涩少年到白发苍苍。
“妈，你给我讲讲……讲讲小时候的事吧。”李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抓住点什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温暖，抓住这虚幻却又无比真切的真实。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温柔而怀念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也因此变得柔和：“好啊，你想听哪一段？”
“就……就讲我小时候最调皮捣蛋的那件事吧。”李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讲什么都好，只要你一直在说话，只要你的声音还萦绕在我耳边，只要你还活生生地坐在我对面。
“你呀，调皮的事能从城东数到城西，哪件才算最调皮？”女人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眼神却像浸了蜜般甜，漾满了笑意，“是把邻居王奶奶家的芦花鸡追得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满院子飞，鸡毛掉了一地？还是趁你爸不注意，把他珍藏了多年的茅台酒偷偷倒掉，灌了自来水进去，害得你爸喝的时候还直纳闷，说这酒怎么没味儿了？”
李豫被母亲模仿父亲当时疑惑又好笑的语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水却愈发汹涌。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连他自己都快忘得一干二净，母亲却记得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都不是。”李豫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悠远，“是我五岁那年，瞒着你偷偷跑到村东头的河边去玩水，差点被湍急的河水冲走那件事。”
女人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温柔的眼眸瞬间被深深的后怕与无尽的自责所淹没。她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了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那件事，是妈这辈子最胆战心惊的一天。”她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就出去买捆青菜的功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我疯了一样满村子找，嗓子都喊哑了，邻居张婶说看到你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往河边去了。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河边，就看到你小小的身子在水里一沉一浮地扑腾，旁边几个大孩子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站在岸边手足无措……”
她的声音彻底哽咽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李豫的心也跟着一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手在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掌心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连鞋都没顾上脱就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哭腔，“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轻，可我把你从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的时候，却觉得重逾千斤。深秋的河水刺骨的凉，我抱着你爬上岸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冻成了冰碴子，牙齿抖得咯咯响，可我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你就又被河水卷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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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豫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记得那件事，记得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地往嘴里灌，记得那种灭顶的窒息感，也记得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心。但他从未想过，母亲当时竟那般恐惧，那般绝望。
“妈，对不起，是我不懂事，让你担心了。”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不怪你，都怪妈，怪妈没看好你，没把你护在身边。”女人摇着头，泪水汹涌得更加厉害，“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看好你，保护好你，绝不能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可是……可是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深入骨髓的痛苦。
李豫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后来，她终究没能护他一世周全，甚至连自己都没能护住。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她的生命，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妈，别说了，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李豫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这不怪你，谁都不怪，要怪就怪命运弄人。”
女人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欣慰，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无奈。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用另一只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妈给你讲个你小时候的糗事，让你乐呵乐呵。”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李豫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第一次上幼儿园，抱着教室门框哭得惊天动地，死活不肯松手，硬生生把年轻女老师的碎花裙子扯出了一道口子；讲他偷吃西瓜时把西瓜籽吞进肚子里，晚上偷偷哭着问她，肚子里会不会长出小西瓜苗，要不要做手术；讲他第一次考试考了一百分，得意洋洋地举着试卷一路跑回家，结果在门口被门槛绊倒，试卷飞了不说，还把额头撞出个好大的包，哭得比考了零分还伤心……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生动，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那些天真烂漫的时光就发生在昨天。李豫静静地听着，脸上时而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笑容，时而又被母亲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擦不完。久违的轻松和温暖，如同春日暖阳般一点点驱散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在他心中缓缓蔓延开来。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那个有母亲陪伴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小家。桌上的饭菜早已彻底冰凉，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母亲温柔的声音，慈祥的笑容，眼中流淌的暖意，就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了他心中最黑暗、最冰冷的角落。
他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像要把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回归那个没有母亲的冰冷现实。
“妈，你……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乞求。
女人讲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静静地看着李豫，眼神依旧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李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眼神里，除了温柔，似乎还藏着一丝深深的眷恋与……不易察觉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