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泣血,将断云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成了不祥的猩红,连呼啸的山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混杂着一种更深邃、更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腻,仿佛有无数腐烂的花朵在暗处悄然绽放。李豫拄着半截断裂的玄铁棍,这曾是他赖以杀敌的利器,如今却只能勉强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的创口草草缠了布条,暗红血珠正争先恐后地渗透出来,在灰布上晕开刺目的花。他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灼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修罗场。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猝不及防地遭遇了“阴茧”外围防线最疯狂的一次反扑。那并非寻常妖物,而是由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魂丝编织而成的“茧卫”。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聚则为形,散则为雾,那看似柔弱的丝线,划过之处,连精钢甲胄都能如纸般轻易割裂。更可怖的是,那些丝线仿佛长着贪婪的嘴,能无情吸食生者的精气,方才被缠上的同伴,转瞬间便形销骨立,化为一具具枯槁的皮囊。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试图撕开通往“万死窟”的血路——那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亦是阴茧核心所在的区域。前两次,他们甚至未能突破外围那蚀骨腐心的“蚀骨瘴”便铩羽而归,损兵折将。而这一次,他们付出了三条鲜活的人命,才勉强在那坚不可摧的防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得以窥见那巨大阴影冰山一角的狰狞。
沈心烛跪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素白的手指颤抖着,正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渡入死者眉心,试图为其梳理那早已溃散的魂魄,哪怕能留下一丝半缕转世的契机也好。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唇角总是噙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离的弧度,此刻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倔强地绷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哀伤。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是老陈,队里年纪最大的散修,经验丰富,出发前还拍着胸脯,粗粝的手掌拍得震天响,说要采万死窟特产的幽冥花给她酿酒,让她尝尝那阴间的滋味。
“……没救了。”沈心烛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合上老陈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眸中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魂魄被啃噬得太干净了……连轮回的碎片都没剩下。”
李豫沉默地走过去,动作轻柔地脱下自己的外袍,那上面也沾染着战斗的血污与尘土,他轻轻盖在老陈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上。布料之下,是清晰可辨的嶙峋骨骼轮廓,仿佛一件被残忍掏空了内里的人皮玩偶,再无半分生气。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败甜腻的气味再次汹涌地涌入鼻腔,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只是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眸,变得更加冰冷,像是淬了万年寒冰。
“心烛,清点伤亡,整理装备,我们……”李豫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我们必须继续深入。”
沈心烛猛地抬起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眼中先是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随即,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火山般喷发出来:“李豫!你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与颤抖,像一把濒临断裂的琴弦。周围幸存的几人也都惊愕地看向李豫,眼神复杂至极,有不解,有恐惧,也有一丝隐藏的绝望。他们已经损失惨重,弹药告罄,符箓耗尽,灵力更是所剩无几,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困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连喘息都带着痛。
“我们已经死了三个人!”沈心烛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李豫,因为愤怒,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老张!小李!还有老陈!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跟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不是你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我们连阴茧的真正形态都没看清,现在进去,跟闭上眼睛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那不是深入,那是送死!”
“送死?”李豫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长刀,仿佛要将她洞穿,“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撤退,就能活着回去吗?”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身后远方那片被浓重阴霾笼罩的天空,那里的云层似乎都比别处更加暗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你们看!阴茧的范围在扩大!蚀骨瘴每天都在向外蔓延!我们这次带来的人手,加上之前失踪的那些修士,加起来超过三十人!三十条人命!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他们的死就成了一个笑话!毫无意义!下一次,当阴茧彻底成熟,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会让多少无辜的人‘送死’?!你告诉我!”
李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沈心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剧烈地变化着,她当然知道这些,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加痛苦,更加无力。她不是贪生怕死,只是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她转头看向幸存的另外四人,他们有的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有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李豫这个疯狂的决定,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李头领,”一个年轻些的修士,约莫二十出头,此刻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声开口,“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老陈他们……我们至少得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去……让他们落叶归根啊……”
“带回去?”李豫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怎么带?背着他们冰冷的骨头,一层一层穿过蚀骨瘴,然后呢?然后告诉他们的家人,我们失败了,他们的亲人白死了?然后我们就躲在安全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阴茧吞噬更多的村镇,更多的人,让那些无辜的人像老陈他们一样,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可是……”年轻修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豫厉声打断。
“没有可是!”李豫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是阻止阴茧!现在,我们知道了它有茧卫守护,知道了蚀骨瘴的扩散规律,甚至……我们知道了它的核心大致在哪个方向!这些,都是用老陈他们的命换来的情报!现在放弃,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亵渎!才是真正的懦夫行为!”
“你……”沈心烛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李豫那张坚毅甚至可以说冷酷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还是那个会在她受伤时,笨拙地笨拙地递上伤药,会在寒夜里默默为大家守夜,会把仅存的干粮分给伤员的李豫吗?那个看似冷漠实则心细如发的李豫,此刻却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李豫,你告诉我,”沈心烛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悲凉,“你这么不顾一切,真的只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和‘正义’吗?”
李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连握着铁棍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沈心烛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直刺他内心最深处那片从不示人的柔软:“还是因为……你想找到你失踪的妹妹?你觉得她还活着,就在阴茧里面?所以,你才把所有人都拖进这场根本没有胜算的冒险里?!为了你的执念,就要牺牲我们所有人吗?!”
“住口!”李豫猛地转头,眼中血丝暴起,那是灵力激荡到极致的表现,他死死盯着沈心烛,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不准你提她!不准你用她来质疑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与李豫对视,谁也没想到沈心烛会如此直白地揭开李豫最深的伤疤,那个隐藏在他所有坚强与冷酷之下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李豫的妹妹,那个曾经活泼可爱、笑起来眼睛像弯月一样的小姑娘,正是在三年前阴茧初现端倪时离奇失踪的,从此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一直是李豫心中那道无法触碰,也绝不允许他人触碰的血淋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