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古道，奈何桥边。阴风卷着细碎的冥纸，在氤氲雾气中打着旋儿。黑袍人立于桥心，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重要的是，你刚才已半步踏入鬼门关，不是吗？”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锁定李豫，“只要你点头，魂魄便为我养料，执念将成我力量……可惜啊，就差那一线沉沦。”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豫的衣衫，顺着脊椎骨涔涔而下。他心有余悸地喘息，方才那温柔的呼唤、熟悉的怀抱，险些就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一切！若非那最后一刻，眼角余光瞥见黑袍人脚下那团扭曲的、不似人影的暗影……
“是孟婆汤！”李豫猛地转头，望向桥头那抹亘古不变的身影，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是你这汤，让我产生了幻觉！”
孟婆依旧静坐在简陋的土坯台上，身前陶锅咕嘟作响，暗褐色的汤汁翻涌着细碎的泡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她手持木勺，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搅动着，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只是个漠然的旁观者。
“算是吧。”黑袍人发出桀桀怪笑，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孟婆汤能涤荡前尘，亦能勾魂摄魄。你的执念太深，如附骨之疽，连汤力都无法消融，反倒被其反噬，将你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具现为影。而我，不过是借了个壳子，顺水推舟罢了。”
他向前一步，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过，我倒是好奇。李豫，你既如此渴见慈母，为何最后关头却又拒绝？难道那些血海深仇，竟比生养你的娘亲还要重要？”
李豫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母亲临终前那哀恸而期盼的眼神，师父在他肩头沉重的嘱托，师妹月下纯真烂漫的笑容……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张名为“责任”的大网。
“因为她是我娘。”李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娘教导我，要行得正坐得端，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而非逃避责任、苟且偷生的懦夫！你能模仿她的音容笑貌，却模仿不了她的风骨，她的灵魂！”
黑袍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片冰封般的杀意，周身黑气大盛：“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敬酒不吃，那我就只好……亲自来取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浓如墨色的黑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腥臭，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李豫猛扑过来！那速度快到极致，连一直古井无波的孟婆，似乎都微微侧了侧目。
李豫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他想躲闪，四肢却因灵力耗损过度而虚弱沉重，如同灌了铅一般。生死一线间，他牙关紧咬，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迎着那道夺命黑烟，悍然挥出！
“嘭！”
拳头与黑烟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李豫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迎面袭来，仿佛被一座山岳撞上，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咔嚓”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桥栏杆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连魂魄都仿佛要被震散。
黑袍人的身影在原地重新凝聚，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就这点微末道行？李玄门的传人，也不过尔尔。”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瘫倒在地的李豫，黑色的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似踏在李豫的心尖上：“放弃吧。在这奈何桥上，阴阳两隔，你的灵力只会不断流失，绝无恢复之理。今日，你插翅难飞！”
李豫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双腿却软得像面条，稍一用力便剧痛难忍。绝望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难道他今日注定殒命于此，连向那些害死师父、屠戮同门的凶手复仇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如雕塑的孟婆，突然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天地法则的威严，穿透了阴风与黑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袍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愕然转过身，皱起眉头，看向那个一直被他无视的“老太婆”，语气不善：“哪来的老虔婆，也敢管本座的闲事？识相的，就乖乖煮你的汤，莫要自误！”
孟婆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随着她头部的动作，一直遮住她面容的宽大斗笠，终于失去了支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女子面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仿佛是用万年寒冰精心雕琢而成，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她的眼眸是纯粹的墨色，深邃得如同宇宙星空，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黑袍人，那目光，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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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之地，岂容你这等域外邪魂放肆猖獗。”孟婆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苍老，而是清冷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滚。”
一个字，如同九天神雷，炸响在黑袍人耳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孟婆！你究竟是谁？！”传说中的孟婆，不是该是个龙钟老妪吗？
“吾名，孟婆。”女子淡淡开口，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伸出纤纤玉手，朝着黑袍人虚虚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绚烂夺目的法宝光华，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黑袍人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蕴含着天地伟力的大手狠狠攥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压缩，仿佛要被揉成一团。浓郁的黑烟从他七窍中疯狂冒出，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滚油遇到了冷水。
“不！不可能！孟婆早就该……”他的话语在极致的恐惧中断断续续，未能说完，整个身躯便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彻底湮灭，化作点点黑灰，被阴风吹过，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之间。
李豫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嗡嗡作响。孟婆……竟然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而且，她的实力……简直强得离谱！那个轻松碾压自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黑袍邪魂，在她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如同土鸡瓦狗般被轻易抹杀？
女子，或者说孟婆，解决掉黑袍人后，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了目瞪口呆的李豫身上。
“你很有趣。”孟婆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饮下老身的汤，非但不失忆，反倒引来了这等域外邪魂，更能勘破其幻象……你身上，藏着很特殊的东西。”
李豫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孟婆深深抱了抱拳，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有些颤抖：“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无论对方是何身份，今日之恩，他没齿难忘。
孟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筋骨，直抵灵魂深处，将他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你不想知道，为何孟婆汤对你无用吗？”
李豫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渴望。他当然想知道！这几乎是他此刻最大的疑惑！为何他饮下了传说中能忘却一切的孟婆汤，却依旧记忆清晰，甚至还因此引来了邪祟？
孟婆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柄古朴的木勺，轻轻搅动着陶锅中的汤汁，暗褐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圈圈涟漪。“因为，你并非凡人。”
“非……非凡人？”李豫彻底懵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失声问道：“前辈，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不是人？我有父有母，有师门，自幼在凡间长大，我……”
孟婆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舀起一勺汤，递到他面前。李豫下意识地看去，只见汤勺清澈的液面上，映出的却并非他自己的脸庞，而是一团朦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色光晕，温暖而神圣。
“你是‘应运而生’的‘变数’。”孟婆的声音平缓无波，却字字珠玑，敲打着李豫的心房，“你的魂魄深处，蕴有一缕‘鸿蒙紫气’。那是开天辟地之初，遗留下来的一缕最本源的生机与造化，能抵御一切魂魄层面的侵蚀与操控，区区孟婆汤，自然对你无效。”
鸿蒙紫气？
李豫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这双与常人无异的手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名词，他闻所未闻，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非凡意义。
“那……那方才……方才那个‘娘’……”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问道：“那个虚影，是……是我娘的真魂吗？”
孟婆轻轻摇了摇头，木勺在汤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非也。那不过是你心中执念所化的虚妄幻象，恰好被那域外邪魂窥破，加以利用罢了。”她顿了顿，看着李豫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你娘的魂魄，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入轮回，转世去了。”
转世了……
李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瞬间沉入谷底，酸涩与失落涌上心头。但仅仅片刻之后，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又如星火般在他眼底重新燃起。转世了，便意味着她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开始了新的人生。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