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与沈心烛瞳孔骤然一缩,交换了一个震惊而困惑的眼神。眼前这看似寻常的摊位,这神秘女子,难道就是他们苦寻的“奇物摊主”?亦或是,他们误打误撞,闯入了一个更为凶险的未知境地?
“你是……?”李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警惕而略显沙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仔细打量着对方,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一丝破绽。
女子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那笑容在摊位上方幽蓝灯光的映照下,带着几分不真切的诡谲:“世人都唤我孟婆。”
“孟婆?!”沈心烛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背脊险些撞上身后湿漉漉的墙壁,“你是……传说中奈何桥边,熬制孟婆汤,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
这简直荒谬绝伦!传说中的幽冥神只,怎会出现在人声鼎沸的现代都市夜市,还支起一个如此简陋的小摊?沈心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孟婆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只古朴的陶罐,罐身上似乎还刻着模糊不清的云纹:“我这里,只有汤。”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喝了我的汤,能忘忧,能解愁。两位眉宇间郁结深重,想来是心事重重,不如坐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豫的心“咯噔”一下猛地一沉。孟婆汤!传说中能抹去三生记忆的魔汤!失踪的张远……难道就是喝了她的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所以才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
“你的汤,真的能让人忘记一切?”李豫不动声色地追问,右手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肌肉紧绷,暗中戒备。他骨子里是不信鬼神之说的,更不相信世间有如此逆天的汤羹,但刚才那股若有似无、勾魂摄魄的香气,以及此刻心中莫名涌起的悸动,又让他无法完全嗤之鼻。
孟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容地拿起桌上一只粗粝的土瓷碗,又取过一把同样古朴无华的木勺,缓缓探入陶罐之中,舀出一勺汤来。
那汤的色泽极为奇特,既非清澈见底,也非浑浊不堪,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半透明的乳白色,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在幽蓝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随着木勺的搅动,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那股让人想要放下一切、沉沉睡去的诱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几乎难以抗拒。
“忘记一切?”孟婆轻轻摇头,琉璃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那未免太过绝对了。世间万物,牵丝绊藤,哪有那么容易便能‘忘记一切’的东西?”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滑过粗瓷碗边缘,“我的汤,因人而异。它不会让你忘记所有,只会让你忘记那些……你最想忘记,却又偏偏刻骨铭心,日夜啃噬着人心,让你辗转反侧,痛苦不堪,不得安宁的念头。”
“执念?”李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眉头紧锁。
“正是,执念。”孟婆将那碗泛着柔光的汤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推向他们二人中间,“或爱入骨髓,或恨之切齿,或悔不当初,或憾失终生。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的执念,喝下它,这些执念便会如潮水般退去,烟消云散,你的心,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澄澈如明镜。”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配合着那碗汤散发出的诱人香气,以及两人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疲惫和对解脱的渴望,李豫和沈心烛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忘记……最痛苦的执念……
李豫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冰冷刺骨的雨夜,扭曲变形的方向盘,破碎的车窗玻璃,还有……那双在血色中逐渐失去光彩、充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那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更是他放弃安稳生活,投身这份危险工作的全部理由。如果……如果能忘记这一切,他是否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沈心烛也心乱如麻,那些被昔日战友背叛的锥心过往,那些因为自己判断失误而导致无辜者牺牲的血色记忆,那些午夜梦回时噬骨的自责和愧疚……如同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如果喝一碗汤,就能让这些沉重的“执念”彻底消失,那该多好?她几乎要伸出手去,碰触那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粗瓷碗。
两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迷离,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怎么样?”孟婆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们耳边萦绕,“要不要试试?这汤,不要钱,只需要……一段你最珍贵的‘执念’作为交换。”
“交换?”李豫猛地一个激灵,仿佛被冰水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渴望,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孟婆,“用执念交换忘记执念?这听起来像个悖论,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张远,是不是也喝了你的汤?”
孟婆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汤,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她浅啜一口,细细品味,良久才放下碗,抬眸看向李豫,眸光幽深,似能洞察人心:“客人,你这是在怀疑我吗?怀疑这汤中有毒?还是怀疑我会害你性命不成?”
“我们在找人。”沈心烛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接口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名叫张远的中年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个夜市。我们查到,有人说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人忘记痛苦’的奇物。”
孟婆放下汤碗,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唇角,幽幽地看着他们,眼神缥缈,仿佛隔着一层时空:“世间痛苦之人何其多,想要寻求解脱,忘记痛苦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每天来我这里喝汤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她顿了顿,秀眉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张远……这个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没有。毕竟,喝过我的汤,忘记了那些困扰他们的执念,他们便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不是吗?我又怎会记得每一个‘新’的灵魂呢?”
她的话语模棱两可,听似有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与搪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李豫和沈心烛困在其中。
李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如果张远真的喝了这孟婆汤,忘记了他之所以要寻找“奇物”的执念——也就是他失踪的根本原因,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名字、身份、亲人都一并忘却,那他们要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全新”的陌生人?一个失去了自我认知,失去了灵魂印记的人,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的汤,并不是让人忘记一切,而是硬生生剥离掉‘自我’的一部分,将一个完整的人变得残缺不全?”李豫的语气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那些所谓的“执念”,无论好坏,痛苦与否,恰恰是构成一个人独特性的重要部分,是支撑我们走过漫长岁月的爱恨情仇,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人生轨迹印记。失去了这些,人还是完整的人吗?与行尸走肉何异?
孟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悠远与无奈:“执念如锁,困住的终究是自己。我不过是个开锁匠,帮他们打开这把名为‘执念’的枷锁,让他们得以解脱,重获新生罢了。”她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李豫和沈心烛略显苍白的脸庞,“是选择继续背负着沉重的执念,痛苦地记着,还是选择放下一切,平静地忘记,选择权,从来都在他们自己手里。”她顿了顿,唇边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像现在,选择权,也在你们二位手里。”
桌上的那碗汤,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幽微的光泽,乳白的液体在碗中轻轻晃动,仿佛蕴藏着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烦恼,却也可能吞噬一切自我的漩涡,无声地召唤着他们沉沦。夜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这碗汤,以及孟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