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影在光晕中如晨雾般化开,轮廓越来越淡,发梢、衣角都化作细碎的光斑飘散,唯有那双眼——眼尾微垂的弧度,瞳孔里映着的、属于他的小小身影,依旧清晰得像要刻进骨血。
“记住,小豫。”她的声音像被风揉碎的丝绸,一缕缕缠上他的耳廓,“带着妈掌心的温度,好好活下去……找到回家的路,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落进心底。
周遭景象骤然龟裂,老旧的红木衣柜、嗡嗡作响的显像管电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番茄炒蛋……都像被无形巨手击碎的琉璃,裂纹蔓延处迸出刺目的白光,随后连同那抹温暖的光晕一起,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冷得像沉在冰窖底。
李豫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距那幻影不过寸许,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虚无。方才掌心触到的微凉——是母亲总爱摸他头的温度,鼻尖萦绕的番茄炒蛋香,耳边她哼着的、跑调的摇篮曲,甚至她眼角笑出的细纹……都在这黑暗里碎成齑粉,散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黑,眼泪砸在冰冷的虚空中,没有声响,只有脸颊上两道滚烫的痕迹。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撕心裂肺的不舍,竟还掺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不是光晕的温度,是从心底生出来的,微弱却执拗的……希望。
缓缓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微凉,那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带着妈对你的爱,好好活下去……”
“找到回家的路……”
他对着黑暗深深吸气,冷气呛得肺腑生疼,混沌的脑子却清明了几分。抬起头,那双曾被绝望蒙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细碎的光——不是外界的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锐利。“妈,”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我记着。好好活,找到回家的路。到那时,换我给你做番茄炒蛋,听你哼跑调的曲子。”
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回头,那双曾写满迷茫的脚,此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前方或许有荆棘,有深渊,但他知道,从母亲的声音落进心底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左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心脏的跳动,是一颗星星,在无边黑夜里,固执地发着光。
指尖残留的触感像活过来的蛇,滑腻、冰冷,带着股腐肉混着黏液的腥甜,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李豫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缕惨淡的晨曦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瘦长的光带,无数尘埃在光里翻滚,像被困住的飞蛾,绝望地扑腾。
又是那个梦。阴茧灰黑色的肉体在眼前蠕动,表面无数细小的触须像蛆虫般伸缩,散发出的寒气能冻僵血液,连灵魂都在打颤——那是他与阴茧数次死战后,刻进骨髓的恐惧。但这次不同,就在阴茧的触须要缠上他脖颈时,噩梦边缘突然炸开一片白光,无数破碎的画面如镜片般飞溅,其中一块“咔嗒”落进他脑海。
那画面不是最近的战场。
色彩是褪色的,像被太阳晒旧的相册页。地点是老房子的储藏室——他小时候总爱躲进去的地方,窄小的空间堆满旧物,阳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跳舞,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书的味道。但此刻画面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片昏暗,一个背影蹲在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那是母亲的习惯。
“妈?”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画面太短了,短得像眨了下眼。可鼻尖突然涌上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母亲身上独有的气息:她常年在佛龛前烧香,那股醇厚的檀香里,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雨后泥土里钻出的蚯蚓味,又像生锈的铁。小时候他总觉得好闻,趴在她背上时,鼻尖就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吸着这味道。他一直以为是香灰混着水汽的味道,从未多想。
直到此刻,那腥甜在记忆里骤然清晰,像毒蛇亮出了獠牙。
视线往下移——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跳。母亲左手边的地板上,放着个东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在昏暗里泛着油腻的光……像极了缩小版的、沉睡的阴茧?
“不可能!”李豫猛地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用力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脑子,可越甩,母亲的背影越清晰,那黑茧的纹路像烙印般刻在视网膜上。母亲?阴茧?这怎么可能!母亲是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合十念佛的人,她的手永远是暖的,围裙上总沾着面粉或菜香,她怎么会碰那种……那种代表着毁灭和吞噬的邪物?
“是阴茧的幻术,”他大口喘着气,伸手按在狂跳的心脏上,试图说服自己,“是它想扰乱我的心智,让我自乱阵脚……对,一定是这样。”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像无数根金针扎进眼睛,房间里的阴冷被驱散大半,可脑子里的混乱却丝毫未减。
那画面像生了根的毒藤,缠上他的神经。越是想否定,细节越是清晰:母亲擦黑茧时,眉头微蹙的样子——不是厌恶,是心疼?指尖划过纹路时,指节泛白的用力——是在压制什么?还有那味道,檀香那么浓,是不是……是不是为了盖住那股腥甜?盖住阴茧的气味?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他想起母亲总说“老毛病”,脸色常年苍白得像宣纸,却从不去医院,只自己煎药。药柜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装着些颜色古怪的草药——有的发黑,有的泛着诡异的荧光,闻起来有股和那腥甜相似的怪味。他小时候好奇想摸,被母亲厉声喝止,那是她唯一一次对他发脾气,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他到现在才懂。
这些被忽略的碎片,此刻在他脑海里拼凑成一张狰狞的网,将他死死困住。母亲的温柔,母亲的病,母亲的草药,还有那个黑茧……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晨光爬上他的脸,却暖不透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李豫缓缓蹲下身,抱住了发颤的膝盖,第一次对记忆里那个“温柔善良”的母亲,生出了一丝不敢深究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