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李豫望着孟婆枯槁的面容,声音因魂魄的不稳而微微发颤,“我可以不喝孟婆汤吗?我要回去报仇,我还要找到我娘的转世……”
孟婆抬眼,浑浊的眸子掠过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金色流光,眼神复杂难辨:“鸿蒙紫气护体,寻常孟婆汤,确实奈何不了你。你若要强过桥去,老婆子我拦不住。但是……”她话音一顿,周遭的阴风似也随之凝滞,“阴曹地府,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逍遥地。你方才引动域外邪魂,已将十殿阎罗的目光招惹过来。此刻过桥,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死得更快。”
李豫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十殿阎罗!那是主宰幽冥轮回的无上存在,远比刚才那黑袍厉鬼强横万倍。他区区一缕魂魄,如何抗衡?
“那我该怎么办?”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孟婆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口翻腾着白汽的陶锅:“喝了它。”
“什么?”李豫如遭雷击,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您刚才不是说……”
“我让你喝,你便喝。”孟婆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番饮下,不会消弭你的记忆,亦不会引动你心中执念。但它能暂时敛去你身上的鸿蒙紫气,令十殿阎罗无法感应到你的踪迹。”
李豫迟疑了。方才那碗汤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光怪陆离的幻觉,犹在眼前,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
“信我,或死。”孟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一柄重锤,敲在李豫的心上,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信服力。
李豫凝视着孟婆那双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的眼睛,母亲温柔的笑容、师父殷切的嘱托,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咬牙走到陶锅前,颤抖着拿起木勺,舀了满满一勺泛着奇异光泽的汤液,闭上眼,决然一饮而尽。
这一次,预想中的剧痛与幻觉并未袭来。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魂体,所过之处,原本因恐惧与仇恨而躁动不安的魂魄,竟如沐春风般渐渐平复下来。他身上那层惹眼的金色光晕,也如同潮水退去般缓缓隐没,最终变得与周遭游荡的普通鬼魂别无二致。
“成了。”孟婆取回木勺,在陶锅中轻轻搅动,“现在,你可以过桥了。切记,莫回头,莫停留,一直向前,直至看见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
“接应我?”李豫心中疑窦丛生,“是谁?”
孟婆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宽大的斗笠戴在头上,坐回那简陋的土坯台后,木勺搅动着陶锅,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豫的一场幻梦。
李豫望着她孤寂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李豫没齿难忘。若有来世,必当衔环相报。”
言罢,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犹豫,毅然踏上了奈何桥。
身后,孟婆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轻得仿佛风中残烛:“记住,你的路,需自己走。莫让仇恨蒙蔽双眼,亦莫被执念束缚脚步……”
李豫脚步微顿,紧握的双拳更紧了几分,终究没有回头,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前路漫漫,雾气弥漫,奈何桥仿佛没有尽头。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那“接应之人”是何方神圣。但他心中有信念: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为母报仇,找到娘亲的转世,还要揭开自己身上鸿蒙紫气的秘密!
他的眼神,在幽冥的浓雾中,显得异常明亮而坚定。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悄然钻入鼻腔。那并非尘世中任何一种花朵的芬芳,也非脂粉香水的浓郁,而是一种……极其私人、带着暖意的气息。像是冬日暖阳晒过的旧棉被,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糕点烘焙后的微甜余温。
李豫的意识,仿佛从漆黑冰冷的深海中缓缓上浮,耳边残留着幽冥地府特有的低频嗡鸣,渐渐被这股甜香驱散。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米黄色光晕。这光芒并非来自某一具体的光源,而是仿佛整个空间本身都在散发着这种温暖而不刺眼的光,将他包裹其中。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脚下是斑驳磨损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那声音陈旧而亲切,像是时光的叹息。左手边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镶在简易木质相框里的照片,相框边缘已有些许掉漆。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光景,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红色运动服,手里攥着半个啃得歪歪扭扭的苹果,正咧着嘴傻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憨态可掬。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的秋千旁,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那个男孩,正是年幼时的自己。
第二张照片里,男孩长大了些许,背着崭新的小书包,拘谨又兴奋地站在一所小学的校门口。旁边依偎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她穿着朴素的蓝色工装,正温柔地为他整理着略显褶皱的衣领。女人的脸庞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着,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仅仅是那温柔的姿态,那熟悉的轮廓,已让李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传来一阵久违的、带着酸涩与温暖的悸动,眼眶瞬间便热了。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记忆棉絮上。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那股令人心安的甜香,正是从门后袅袅飘出。门内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似乎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老旧歌谣,还有……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
李豫的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磁石深深吸引,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扇门走去。每挪动一步,那些被时光厚厚的尘埃所掩埋、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边缘翻涌、碰撞。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门表面,那熟悉的木纹触感,让他指尖一阵发麻。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李豫瞬间僵在原地,魂魄仿佛都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地面铺着略显陈旧的碎花地砖,缝隙里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旁边还摊开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卷起的《安徒生童话》,书页上似乎还留着稚嫩的涂鸦。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crt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画面模糊的动画片,声音调得不大,像是遥远时空传来的背景音。
而占据了客厅中央位置的,是一张同样老旧的四方木桌,桌上热气腾腾,摆着几样简单却诱人的家常菜:一盘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金黄的蛋液裹着酸甜的番茄,还在滋滋冒着热气;一碟翠绿的凉拌黄瓜,上面撒着细碎的蒜末和鲜红的辣椒丝,清爽扑鼻;还有一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酱汁浓郁,色泽红亮,正是他小时候最贪恋的味道,那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勾起了他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桌子旁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调皮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旁。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择着碗里的青菜,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那么温柔,那么真实。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的李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