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残月下的院落杀机四伏。李豫背靠着老槐树粗砺的树干,已是强弩之末。左侧肋下,一道被三棱刺划开的血口子足有半尺长,皮肉外翻,火辣辣的剧痛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暗红的血渍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将后腰处的树干都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猩红。他手中的砍刀刀刃早已卷得像朵菊花,虎口早已震裂,每一次格挡都像是要把整条胳膊卸下来,手臂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三个戴着狰狞面具的杀手,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僵硬感。他们的攻击角度刁钻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将李豫所有闪避的空间都死死封死。那面具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每一次扑击都带着非人的力量和诡异的速度,仿佛不知疲倦的猎杀机器。
“锵!”
持三棱刺的杀手再次欺身而上,短刺寒光一闪,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猛地吐出信子,直刺李豫咽喉要害!李豫牙关紧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开裂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涌出,砍刀险些脱手飞出。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瞬间,另外两名杀手如影随形地跟上。一个矮身,一记扫堂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他下盘;另一个则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侧面滑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弯曲如爪,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幽光,直抓李豫的脖颈大动脉!
“不好!”
李豫瞳孔骤然紧缩,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维。他猛地向后急仰,后背重重撞在槐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这一仰,堪堪避开了那只锁喉的鬼爪,指尖的寒意几乎擦着他的喉结掠过。然而,扫向下盘的那一脚却结结实实踹在了他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钻心刺骨的剧痛,让李豫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栽倒。
“完了!”
绝望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异变陡然而生!
头顶的槐树枝叶间,夜风吹过,本应是“沙沙”的叶响,此刻却传来一阵异样的“簌簌”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浓密的枝叶间快速移动。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
李豫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团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仿佛活物般从枝叶间垂下,然后“哗啦”一声,精准无比地朝着下方缠斗的三名杀手兜头盖脸地泼洒而下!
“嗤——!滋啦——!”
黑色液体一接触到杀手们的皮肤和衣物,立刻腾起阵阵刺鼻的白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皮肉被强酸腐蚀的“滋滋”声!
“呃啊——!!!”
三名面具人同时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尖锐、绝望,仿佛被投入炼狱的恶鬼。他们的动作瞬间变形、停滞,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们疯狂地抓挠着被液体溅到的部位,面具下的眼睛因极致的剧痛而扭曲变形,那原本闪烁的诡异绿光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充满了惊恐与痛苦。
李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脑中一片空白,但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强忍小腿骨仿佛断裂般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猛地向侧面一个翻滚,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终于脱离了那致命的包围圈,滚向了墙角那堆散发着铁锈味的废弃木板和金属废料。
他迅速从废料堆里摸索到一根手臂粗细、沉重的锈蚀铁管,紧紧握在手中,这才感觉稍稍有了一丝安全感。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目光则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头顶那片依旧浓密的槐树枝叶深处。
“是谁?是敌是友?”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出手之人,究竟是何来路?”
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筛下斑驳的月影。除了那三个在地上痛苦翻滚、逐渐微弱的惨嚎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郁的刺鼻腥臭与焦糊味,树冠深处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救命的“毒液”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觉。
月光下,三名杀手的挣扎渐渐微弱。他们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被黑色液体腐蚀的皮肤和衣物不断冒着白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有的杀手面具已经脱落,露出下面一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早已看不出人形。他们的动作从狂乱抓挠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显然已经失去了任何战斗力,离死不远了。
李豫紧握铁管,掌心沁出的冷汗让冰冷的铁管有些湿滑。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墙壁,目光如炬,依旧死死锁定着槐树浓密的枝叶。那未知的援手,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墙外,狭窄的胡同里阴风阵阵。沈心烛拖着一只剧痛的脚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钻心的疼痛让她额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咬紧牙关,嘴唇都快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让她晕厥的痛感,一步一挪地朝着胡同口那点象征着生机的微弱光亮艰难挪动。
墙内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和随后飘来的刺鼻气味,让她的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李豫他……还活着吗?”“那突然出现的黑色毒液是什么东西?”“出手的人是敌是友?”无数个疑问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用李豫的鲜血和自己的伤痛换来的片刻喘息,尽快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就在她拖着伤腿,距离胡同口那片朦胧的光亮只有三四步之遥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突然从前方的光亮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飘,不似常人行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她所在的这条死胡同靠近!
沈心烛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前有未知的强敌拦截,后有墙内那恐怖的追兵和生死未卜的李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惊恐地迅速环顾四周,狭窄的胡同两侧是高耸冰冷的砖墙,墙根下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建筑垃圾和废弃杂物,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死角。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不……”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是本能地、如同狸猫般无声地滑向右侧一堆由破损木箱和肮脏废弃麻袋堆积成的阴影里。她将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尽量让自己融入那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中,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和鼻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脚踝处传来的钻心剧痛也暂时被这巨大的恐惧所掩盖。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祈祷,祈祷这堆垃圾的阴影足够浓重,能够将她完全吞噬,不被发现。
胡同口的光线被一个细长的身影挡住了。
来人并没有立刻走进胡同,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他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异常瘦削的轮廓,他穿着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兜帽,将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丝毫面目。
沈心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仿佛实质般的目光正缓缓扫过这条死寂的胡同,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她藏身的这堆垃圾堆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胡同深处,墙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声已经渐渐微弱,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衬得胡同里的气氛更加诡异和压抑,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墙内,李豫同样心弦紧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那三个面具杀手的挣扎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们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被黑色毒液腐蚀的部位不断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的恶臭令人几欲作呕,显然已是凶多吉少,彻底失去了威胁。
但李豫握着铁管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集中在头顶那片依旧寂静无声的槐树枝叶上。
那出手相助的神秘人,为何迟迟不肯现身?他,或者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