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重绒布,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连星光也吝啬地躲藏起来。冰冷的霓虹灯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间切割出光怪陆离的轮廓,而城东那片被称为“鬼市”的角落,却在午夜时分悄然苏醒,与周遭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呼应。这里没有寻常夜市的鼎沸人声与诱人烟火,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的甜腻、电子元件的金属腥气,以及陈年纸张的腐朽霉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摊贩们大多将自己隐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如石像,偶有顾客上前,也多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交易往往在几个短促的手势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中便告完成,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泄漏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豫与沈心烛,便如两尾谨慎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弋在这片诡异的“水域”之中。
他们已在此连续盯梢七日。最初,不过是追查一宗看似普通的古董走私案,线索却如蛛网般层层缠绕,最终,所有的线头都诡异地指向了这个龙蛇混杂的午夜市场。调查愈深,一种莫名的寒意便愈甚——这里的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不见底,也冰冷刺骨。
“有动静。”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周围那若有似无的嘈杂彻底吞没。她微微侧过螓首,眼角的余光如利剑般射向斜前方一个挂着褪色“老杨手机维修”木牌的摊位,向李豫递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李豫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摊主是个年约五旬的男人,手指粗糙如老树皮,布满裂口和油污,眼神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经年的油垢。此刻,他正低头专注地为一个顾客更换手机屏幕,镊子与螺丝在他手中翻飞,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的手机维修摊别无二致。
然而,李豫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捕捉到了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就在老杨将修好的手机递给顾客的瞬间,他右手小指极轻微地向上蜷曲了一下,快得如同蜻蜓点水,旋即恢复原状。这一闪而逝的动作,若非他们事先破译了一份极其隐晦的“行为密码”碎片,定会将其当作寻常的无意识举动。
“‘鱼钩已下,静待咬饵’。”李豫在喉咙里无声地复述着这句暗号的含义,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这意味着,今晚那条他们苦等的“大鱼”,很可能将要浮出水面。之前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这个看似破败不堪的手机维修摊,正是整个鬼市信息网络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中转节点。
沈心烛的手指在宽大袖袍遮掩下的微型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跳跃如弹钢琴。屏幕微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代表“老杨”摊位的红点正急促闪烁,而周围几个他们先前标记过的可疑摊位,红点也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如同将醒未醒的野兽心脏。
“能量波动异常,”沈心烛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不是常规电力,是……某种特定频率的信号干扰,强度很高,隐蔽性极强。他们似乎在扫描什么,或者说,在屏蔽什么。”
李豫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甚。这无疑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这个鬼市的核心秘密,绝不仅仅是古董走私那么简单。能量信号?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高科技交易,甚至……与他们之前处理过的几起涉及“异常物品”的棘手案件,隐隐勾连起一条危险的红线。
“我们得靠近点。”李豫低声道,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四周。鬼市人潮涌动,鱼龙混杂,这本是危险之地,却也恰好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护。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沈心烛微微颔首,转身装作对旁边摊位上堆叠的旧书产生了兴趣,纤手拂过泛黄的书页,脚步却如狸猫般轻盈,缓缓挪动,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利于监听与观察的死角,同时指尖依旧在微型平板上飞舞,试图捕捉并解析那异常的能量信号源。
李豫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拖沓中带着几分茫然,装作一个初来乍到、对鬼市充满好奇却又懵懂无知的外地游客,东张西望,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与胆怯,最终,“不经意”地在老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个外壳布满划痕、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模型,故作把玩。
“老板,这个怎么卖?”李豫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憨厚与好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老杨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如同两潭死水,快速打量了李豫一番,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警惕,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是“自己人”,又或是某个不请自来的麻烦。“不卖,样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哦,这样啊。”李豫脸上适时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手指却“不小心”一滑,将桌上的一把螺丝刀碰落在地。“哎呀,不好意思!”他连忙弯腰去捡,就在这一俯身的瞬间,藏在袖口内的微型录音设备,已悄然对准了老杨与那个刚接过手机、准备离开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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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那个一直沉默的顾客似乎随意地转了下身,李豫的目光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普通夹克,面容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便会瞬间被淹没。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利刃,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审视。当那道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李豫时,李豫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让他下意识地汗毛倒竖。
那男人并未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微微颔首,如同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仪式,旋即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步履平稳,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与攒动的人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杨的眼神在那男人消失的方向短暂停留,随即变得更加警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再理会李豫,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上的工具,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刚才专注截然不同的仓促感,仿佛要立刻逃离此地。
“情况不对,”沈心烛的声音再次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李豫耳中,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刚才那个男人,他身上有极强的‘标记’信号!与我们在‘暗网’上追踪多日的那个代号‘信使’的家伙特征高度吻合!他不是来修手机的,他是来传递信息的!”
李豫心中一凛,如遭电击。“信使”?那个只存在于情报碎片与都市传说中,为某个神秘莫测的组织传递最高机密信息的关键人物?他们竟然在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鬼市,与他不期而遇!这意味着,他们触碰到的,可能仅仅是这个庞大而隐秘组织冰山一角下,更为深邃、更为危险的秘密!
“老杨要撤了。”李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不能让他跑了!他是我们找到上线的关键线索!”沈心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迫性。
李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直接上前控制老杨?不行。这里是对方的主场,鬼市之中不知潜藏着多少他们的眼线与打手,一旦动手,必然会引来围攻,他们两人纵使身手不凡,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可能打草惊蛇。而且,以老杨的层级,很可能只是整个链条中最末端的一个小喽啰,所知有限,对方若要灭口,易如反掌。
“我们跟上去。”李豫当机立断,声音沉稳,“保持距离,小心行事,别暴露。”
他不再停留,装作失望离去的样子,转身却朝着与那“信使”离开方向相反的一侧走去——直觉告诉他,老杨绝不会跟着“信使”走,他必然有自己隐秘的撤离路线。
果然,老杨以惊人的速度将工具和零件胡乱塞进一个破旧的金属工具箱,“哐当”一声锁好,并未走向鬼市主干道,而是迅速拐进了摊位后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巷,巷内昏暗无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李豫与沈心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坚毅与警惕。两人如两道鬼魅的影子,迅速跟上,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幽深莫测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