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的心脏像被一只浸过冰水的铁手狠狠攥紧,指节硌得她肋骨发疼。李豫那句像淬毒的冰锥,扎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走马灯灯壁上流转的光影里,他们在夜市巷弄里狂奔的狼狈、被摊主凝视时的战栗、躲在垃圾桶后屏住呼吸的窘迫,每一帧都像剥了皮的血淋淋的现实,被某个藏在暗处的眼睛实时咀嚼。
玩物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沫似的沙哑,所以那些的笑、的空洞眼神、夜市地图上突然消失的巷弄全是为了给演戏?
李豫没接话,转身望向车间深处。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漏进来,在他侧脸切割出冷硬的轮廓,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废铁,阴影里的齿轮像巨兽的牙齿。不知道。他喉结滚了滚,可能是夜市自己成了精,也可能背后站着更吓人的东西。但他们要的肯定不是血,是。他想起馄饨摊前那些,追来时膝盖都不打弯,像提线木偶似的直挺挺撞过来,我们逃跑的样子,大概就是压轴戏——跟古罗马斗兽场里的困兽没两样。
困兽笼三个字让沈心烛打了个寒噤,牙齿撞得咯咯响。她猛地转头,生锈的车床像蹲伏的史前巨兽,断成两截的传动轴斜插在地面,齿轮的齿牙在月光下闪着青黑的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空气里除了铁锈和机油的酸腐味,还飘着若有若无的腥甜——不是血的腥,是某种金属氧化后混杂着尘土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她忽然想起走马灯最后那帧画面:他们跌进钟表厂大门时,身后追来的突然停在门口,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当时以为是侥幸,现在想来这扇掉漆的铁皮门,说不定就是斗兽笼的栏杆。
那我们她声音发飘,朝李豫挪了半步。他背对着她,站在布满灰尘的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台面,灰尘被划开一道惨白的痕,像在凝固的时间里撕开了口子。她望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下的青黑比车间的阴影还重,可她还是忍不住抓住他的袖口——这是暴风雨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木头早被蛀空了,就在这儿等着被?
李豫的手指停在台面一道深痕上,那是常年放工具磨出的槽。大脑里,夜市的碎片像失控的齿轮疯狂咬合:算命瞎子说地图是引路灯,也是催命符;规则牌上午夜后不得喧哗突然变成午夜后欢迎观演;糖画老头的铜勺转得比机器还稳;走马灯里他们的影子旁边,隐约有排模糊的刻度,像钟表的时标;最后那场追杀,明明能堵住巷口,却偏要留个缺口让他们逃向这里所有碎片咔嗒一声扣成一个齿轮组,转动出同一个结论:他们不是迷路的闯入者,是被挑好的演员,从踏入夜市第一步起,就踩着别人画好的线跳舞。
等就是等死。李豫终于转身,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既然是,剧本总要有转折。他盯着沈心烛,目光亮得吓人,走马灯能照见我们在夜市里的样子,但这里呢?地图上没标这座厂子,我们逃进来也是慌不择路——如果这里是他们照不到的死角呢?
沈心烛猛地抬头,眼里迸出点火星:盲区?
可能。李豫朝车间深处走了两步,踢到个生锈的齿轮,哐当一声在空荡的车间里撞出回音,得验证。要是真是死角他压低声音,我们就能找他们的破绽。
怎么验?她追问,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李豫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零件上。月光照不到那儿,阴影浓得像墨,只能看见几个巨大的齿轮轮廓,像蜷缩的骷髅。得看这厂子本身。他慢慢走过去,它为什么废了?跟夜市有没有关系?还有他突然停住,弯腰从零件堆里捡起个东西,借着月光举到眼前,心烛,你看这个——眼熟吗?
沈心烛凑过去,看清那是截断裂的金属轴,轴身缠着半圈发黑的麻绳,螺旋凹槽里还卡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她瞳孔骤缩,像被针扎了似的后退半步:糖画老头的铜勺!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勺柄连接糖稀罐子的地方,就有这种螺旋凹槽!当时我还摸了下,觉得那卡榫接口做得比瑞士表还精细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嘴——那哪是人手能做的?分明是机器铣出来的,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李豫没说话,又从地上捡起块巴掌大的齿轮碎片。边缘锈得像烂泥,但中心孔洞周围那圈放射状细齿却硬得扎手,齿尖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他指尖刚触到细齿,一股寒气就从脚底直冲头顶:馄饨摊的翻勺臂。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板,我蹲那儿等馄饨时,见过勺臂关节的轴承外罩——上面就是这种细齿,当时以为是防滑纹,现在看他把碎片举到月光下,细齿在光里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这是传动齿,用来精准控制角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涛骇浪。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糖画老头的勺柄、馄饨摊的翻勺臂、卖针线的摊主那会自己穿线的铁夹子那些夜市里看似老手艺的奇物,核心零件全带着这座废弃钟表厂的影子——冰冷的、只讲功能的、连一丝多余弧度都没有的工业设计,像同一个工匠刻出来的烙印。
沈心烛突然觉得冷,裹紧了外套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层灰,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黏腻得像蛛网。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斜斜切进来,在油污地面上投下碎玻璃似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疯狂翻滚,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这厂子她声音发紧,望着墙上那块褪色的木牌,上面民国二十三年制的字迹已经模糊,少说废了七八十年了。夜市才出现多久?她猛地看向李豫,眼里全是惊恐,这技术是厂子先有,还是夜市先有?
时间像被揉皱的纸,过去和现在黏在一起,长出了霉斑。而他们,就是困在霉斑里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