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两个来商量巡逻安排的叔伯,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村子里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近近的。
王铁柱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这一天,事情好像没断过。后山探查的惊险和挫败感还没完全散去,镇上孙厂长那边潜在的威胁又像块石头压在心头,紧接着是组建护卫队的具体事宜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暖暖的,驱散了一些夜的清冷和心头的烦躁。
王铁柱放轻脚步走进去。
李秀娟还没睡。她坐在方桌边,就着那盏煤油灯的光。桌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是周婷做的账本,旁边还有一支铅笔和一个木算盘。李秀娟左手轻轻按着账本的一页,右手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慢慢拨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数字,神情专注。
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某笔账目上有些拿不准。
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铁柱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看着。李秀娟穿着件半旧的碎花夹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她整个人笼在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幅安静的画,充满了居家过日子的踏实和暖意。
过了一会儿,李秀娟似乎算清楚了,眉头舒展开,拿起铅笔在账本边角记下一个小数字。然后,她合上账本,放到一边,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笸箩。
笸箩里放着针线、顶针、几块碎布头,还有一件衣服——正是王铁柱白天穿去后山、刮破了的灰色外衣。衣袖靠近手肘的地方,被尖锐的树枝划开了一道不长的口子,布料也蹭上了洗不掉的泥污和草汁。
李秀娟拿起衣服,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破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从碎布里挑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用剪刀裁下一小条,又拿起针线。
她把针凑到灯焰上燎了一下,算是消毒,然后穿上灰色的线。手指戴着顶针,捏着针,开始缝补。
她的动作很熟练,针尖穿过两层布料,又从另一面穿出来,拉紧,再穿过去。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缝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那小小的破口,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缓。
堂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王铁柱心里那片被各种事情搅得翻腾不安的地方,在这片宁静和细碎的声响里,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他走到李秀娟身后。
李秀娟似乎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王铁柱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她身上温暖的、属于家的气息。
“秀娟姐,”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太累了。账明天再看,衣服破了就破了,不着急。”
李秀娟的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她没有立刻放下针线,而是就着这个被拥抱的姿势,又缝了两针,把最后一点破口仔细地收好,打了个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做完这些,她才放下手里的衣服和针线,转过身,抬手也环住了王铁柱的腰,把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不累。”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看着咱们这个家,心里踏实。”
她说的“家”,不是指这栋新盖的房子,而是指这房子里的人,这房子里正在经营的生活和事业。账本上的每一笔进出,药圃里的每一株草药,还有眼前这个让她牵挂、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王铁柱心里一暖,手臂收紧了些。李秀娟的依赖和全然信任,像一股温泉水,缓缓注入他有些冰冷紧绷的心田。
李秀娟仰起脸,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
“铁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一样挠在王铁柱心尖上,“现在日子真好。”
她顿了顿,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认真:
“我就想一直这样。”
没有激情澎湃的誓言,没有热烈直白的情话。就是这样简单朴素的几个字,却像是最沉重的承诺,最温暖的港湾。
一直这样。有他,有这个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家,有这份平静踏实的烟火日子。
王铁柱的心被这句话彻底填满了。白天在后山毒瘴前感受到的冰冷和危机,在镇上听到的商业竞争的暗箭,还有对白灵儿处境的深深忧虑所有这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重担,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个女人给予的、最朴实无华的温暖和依恋,暂时地抚平了,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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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会一直这样。”
李秀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窗外是静谧的夜,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堂屋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
这一刻,没有深山密林的诡谲,没有商场争斗的险恶,没有传承秘密的重压。只有最寻常的夫妻——或者说,伴侣——之间的相守,是劳累一天后归家的温暖,是灯下缝补的细腻,是彼此依靠的安心。
王铁柱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踏实。这份家的温暖,是他之前浑浑噩噩做傻柱时从未体会过的,也是他获得传承、开始奋力向上后,最渴望守护的珍宝。
它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最明确的理由。
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危险,有多少贪婪的觊觎,他都必须变得更强大,必须扫清一切障碍。
为了白灵儿那未尽的托付和援手之情,也为了此刻怀中这份让他灵魂安宁的温暖,为了这个他想“一直这样”守护下去的家。
夜渐深,灯油将尽。
李秀娟在他怀里几乎快要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王铁柱轻轻将她抱起,走进里屋,小心地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他看着她熟睡中恬静的容颜,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然后,他吹熄了堂屋的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处那一片沉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山影。
眼神,比之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守护眼前,亦需直面远方。这份灯下的温情,便是他披荆斩棘时,心底最亮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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