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无力感像最深的海水般将孙悟空淹没，冰冷刺骨。
她看着杨戬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气也在流逝，看着那逸散的金光即将彻底黯淡……
不！
不能就这样！
一种比绝望更炽烈、比疯狂更执拗的东西从她灵魂深处爆炸开来。
孙悟空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玉髓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时，已是一片通红。
“那求佛祖……赐弟子一颗心！”
她嘶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里呕出来。
“求您！现在就赐我一颗心！什么样的心都行！只要能跳，能热，能……能分给他一半！”
“……”
“弟子愿意承受任何代价！任何因果！求您———”
孙悟空不再自称“我”，而是不断地重复着“弟子”，重复着“求您”。
为了杨戬，她将所有的骄傲不羁、乃至身为齐天大圣的超然，都碾碎在这最卑微的祈求里。
只为换一个渺茫的救活他的可能。
佛祖静静地注视着伏地哀求的石猴，那双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微光。
他沉默了仿佛亘古，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
佛祖缓缓抬起一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点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颜色与质感的光芒。
那光似乎包含着世间一切情感的源头，一切因果的线头，一切存在的初始与终结。
“孙悟空。”
如来的声音此刻听来，带上了一种玄奥的仿佛预言般的韵律。
“你本顽石，无心无挂，故能超脱三界权柄，不染五行牵缠。此乃尔之天命，亦为尔之桎梏。”
如来指尖那点光芒轻轻飘落，没入孙悟空空洞的胸膛，那片石质的混沌中心。
“今，吾赐尔‘七窍玲珑心’一颗。”
孙悟空整个身躯剧烈一震！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翻天覆地的充盈感，一种名为’诞生‘的悸动。
那片冰冷坚硬的石质混沌中央，一点温热的鲜活的光芒诞生了。
紧接着，那光芒迅速蔓延分化、构建……
孙悟空仿佛感受到了生命最初的律动，感受到了一颗凭空生成的温热跳动的玲珑心！
清晰而有力的搏动声，第一次从她的胸膛里如此真实的传来。
那么真实，那么沉重，那么……陌生而令人战栗。
一颗心。
她真的，有了一颗心。
佛祖收回手，那恢弘宁静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如同箴言对话语，死死烙印在孙悟空新生的神魂之上。
“然，心既生，则情根种，因果缚。从此往后，尔便不再是跳出三界的石猴，而是这三界芸芸众生，爱恨纠缠、因果承负的一部分了。”
话音袅袅，如来佛祖身影随着那圈金色涟漪缓缓淡去，仿佛从未真正降临。
孙悟空却已无暇去咀嚼佛祖话语中那深奥的警示与不明的宿命。
她全部的神魂与感知，都已被胸膛里那全新诞生的剧烈跳动的心脏所占据。
那心跳如此有力，撞得她耳膜轰鸣，撞得她浑身血液沸腾，也撞得她眼眶发热，某种滚烫的液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
心！
她有心了！
她能救杨戬了！
狂喜、希望、决绝瞬间冲垮了一切。
孙悟空甚至没有去体会这’拥有‘心的感觉，没有去思考佛祖那句“成为三界一部分”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着急的再次抬手，并指如刀。
指尖凝聚着混合了新心的血气，呈现出一种璀璨而温暖的金红色。
孙悟空没有丝毫犹豫，比第一次更加迅疾、更加精准，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她再次刺向自己的左胸，那颗正在鲜活跳动的心脏所在之处。
噗！
轻微的闷响传来。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温热血肉的触感，是坚韧心包的阻力，然后是……难以想象的、撕裂神魂的剧痛。
“呃……”
孙悟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滚烫液体滑落。
原来，有心之后，受伤会是这般痛楚。
两次挖心之痛，让孙悟空痛得灵魂都在颤抖。
但她手上动作却依旧稳得可怕。
随着匕首的离开，指尖金红光芒吞吐。
孙悟空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颗正在她胸腔里有力搏动的、温热的、闪耀着七彩玲珑宝光的心，完整地掏了出来。
那颗心在她掌心微微跳动。
光华流转，美得不似凡物，却连着鲜活的血脉，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着周围空间的灵气。
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生机，也连着她此刻几乎要溃散的神魂。
而孙悟空的胸口，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边缘的血肉模糊，却没有更多的血液流出，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与衰败感。
“分……”她牙关紧咬，溢出鲜血，目光却温柔而决绝地落在杨戬空洞的胸口，“……给你……”
她掌心光芒一吐，那颗玲珑心骤然光芒大盛，发出一声清越的仿佛凤凰初啼般的鸣响。
紧接着，在孙悟空一眨不眨的近乎贪婪的注视下，那颗完整的心从中间缓缓地均匀地分开了。
一半，依旧留在她淌血的掌心，光芒略黯，跳动稍缓，却依旧维系着她自身的生机。
她的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如鬼，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但她强撑着，颤抖着伸出手。
另一半立刻拖着淡淡的光尾，如同归巢的倦鸟，又如融合的水滴，轻盈而精准地飞向了寒玉榻上杨戬那空洞的正在逸散最后光点的胸膛。
金红色的温暖光芒，没入了那片灰败的虚无胸膛。
“杨戬……”
孙悟空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泣血般的温柔与执念。
“你说，遇见我……让你想活下去。”
“……”
“那现在……我把我的心……分你一半。”
“……”
“有它在……你就必须……给我活下来！”
“……”
“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