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龙族自上古以来便一脉相承,神器之间也是互生互克。那幻阵既然能找回记忆,自然也是能让人忘却一些痛苦的记忆。真君从幻阵出来后便……与我商议了此事。”
孙悟空近乎呆滞的望着杨戬的面容,麻木的像是没有听见敖尘的话一般。
“为什么……瞒着我?”
这一场大战,明明所有人都知晓,明明所有人都在与他并肩作战,可唯独少了她。
“真君本想以他一人之力攻打上天,待到水深火热之时,若是处在上风,便要我带着四海龙族一同助他拿下玉帝王母二人,若是劣势……”
“……”
“便要我倒戈投诚于天庭,助天庭拿下他,而后……”
剩下的孙悟空是真的一点也听不下去了。
呵。
该说不愧是杨戬么。
桩桩件件,身前事后的一切,他都想好了。
他要亲手为他杨家、妹妹报仇。
不成功……便死。
所以他才将她赶走,还以一人之力对抗天庭。
孙悟空看着敖尘那琥珀色的浅金眸子,他那妖孽版的脸庞与五百年前并无不同。
他的伤势也不轻,周身还散发着淡淡的灵药香气。
孙悟空已经无法分心去思考敖尘究竟是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杨戬一人去送死,又是何时率领兵力上天助杨戬。
“他太累了……大圣。”
敖烈轻声补充,孙悟空甚至听出了他的话语带着佛门般的悲悯。
“数百年的仇恨,寻找妹妹的无望,内心的煎熬……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如今……只是终于……彻底休息了。”
龙宫静室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孙悟空粗重的喘息声,和她怀中那人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所有的道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希望都被宣告破灭。
她低头,看着杨戬仿佛沉睡般的容颜,想起他最后那句“遇见你……让我想活下去……”。
巨大的悲痛与不甘如同海啸般再次将她席卷。
杨戬明明是想活的。
他亲口告诉她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不想活了?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还是留不住他?
孙悟空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杨戬冰冷毫无生机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杨戬……你骗我……”
“你说你想活的……”
“你起来……你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活……”
“你起来啊……”
无助而又绝望的质问,在空旷的静室内低回,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那最后一缕,他想为她活下去的微光。
静室内,绝望如同冰冷的深海,将孙悟空紧紧包裹。
敖尘与敖烈沉默的态度,啸天一言不发的隐忍,太上老君冰冷的宣判,还有怀中之人那越来越微弱、几乎要随风消散的气息,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
孙悟空看着杨戬苍白如纸、毫无生机的脸,看着他额间那道黯淡碎裂的金色纹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如同野火般在她胸中疯狂燃烧。
他不可能死的。
她不信。
他是二郎神杨戬!
是那个与她打得天翻地覆、法力无边的战神!
是那个算无遗策、连天庭都敢谋划推翻的狂徒!
他怎么会死?他怎么可以死?!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低语着,声音嘶哑,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明明说过……你想活下去的……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说……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算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杨戬毫无起伏的胸口。
杨戬静静躺着,一身银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被某种可怖力量侵蚀的近乎透明的胸膛。
那里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片空荡的灰败。
边缘处,细碎的金色光点正不可逆转地逸散。
杨戬那冷峻如雕刻的面容是一片死寂的苍白,长睫沉沉阖着,在眼底投下毫无生气的阴影。
连那总是抿着的显得薄情而锋利的薄唇,也失了所有颜色。
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金芒还在眉心那道纹路里艰难闪烁,维系着最后一缕飘摇的魂息。
却也只是延缓那终将到来的彻底消散。
孙悟空跪在榻边。
她身上那件总显得张扬恣意的锁子银甲沾满了暗沉的血污和焦痕,金色的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绺绺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那双总是亮得灼人、流转着狡黠与无畏的金色眼瞳,此刻死死盯着杨戬胸口那片可怕的虚无,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暴怒,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太上老君说的什么来着?
他心碎了?
所以活不下去?
那……她把她的心给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和犹豫。
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勇气,混合着滔天的爱意与数百年来未曾说出口的眷恋,轰然涌上心头。
孙悟空轻轻将杨戬放平在柔软的鲛绡纱帐上,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一场脆弱的梦。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
金光一闪,如意金箍棒出现在她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那万钧之重的神兵竟在她手中迅速缩小变形,化作一柄不过三寸长短,金光流转而后锋利无比的小小匕首。
“大圣!你要做什么?!”
敖尘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想要上前阻止。
孙悟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玉床上那个让她恨过怨过,此刻却只想不惜一切代价留住的人。
然后,她猛地抬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静室内骤然响起。
那柄由金箍棒所化的金色匕首,被她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入了自己左胸心口。
位置精准得可怕。
一瞬间,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是超越肉身、直抵灵魂的撕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