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木屑缓缓飘落。
杨戬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按着额角的手，站起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满地狼藉，也没有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孙悟空。
杨戬的目光，落在滚落到他脚边的一只白玉茶杯上。
他弯腰，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优雅，将那只杯子捡了起来。
指尖拂去上面沾染的些许尘埃。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孙悟空。
那眼神，是彻头彻尾的冰冷，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深处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疯子在撒泼。
“闹够了？”
他开口，声音比这神殿的夜色更冷，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孙悟空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这极致冰冷的注视下仿佛被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粉末。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无比的……无趣。
原来，从头到尾，放不下的，只有她自己。
像个傻子一样。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孙悟空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身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戬的不高，却清晰地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你要是离开神殿，就别再回来。”
孙悟空的背影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那瞬间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挽留，还是威胁？
若是挽留，他都是用最伤人的方式。
若是威胁……她孙悟空，从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孙悟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下一秒，她猛地拉开房门，金箍棒瞬间化作一阵劲风，将真君神殿院内的陈设砸的稀碎。
砸完后，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决绝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神殿。
室内。
杨戬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只白玉茶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
……
孙悟空离去时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室内尚未完全落定的木屑尘埃，也吹动了杨戬墨色的发梢。
那扇合拢的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炽热的身影与他冰封的世界彻底隔绝。
室内死寂。
杨戬依旧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挺拔如孤峰。
只是那攥着白玉茶杯的手，指节已由死白转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灰。
手背上的血管因过度用力而狰狞凸起。
“咳……咳咳……”
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喉间溢出。
他侧过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掩住唇，但一丝刺目的猩红还是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
那刺目的猩红滴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着一种凄艳的绝望。
额间那道金色的天眼纹路灼热得发烫，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给他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与胸腹间翻江倒海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杨戬独自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窗外的月辉依旧明明灭灭，映着他孤绝的身影，仿佛一座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布满裂痕的冰雕。
……
孙悟空冲出真君神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撕裂深沉的云海。
冰冷的夜风狠狠刮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燃烧的怒火与那更深处的尖锐的疼痛。
“杨戬！你这个混蛋———！”
她对着空茫的夜空嘶吼，声音在云层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懑。
金箍棒在她手中嗡嗡作响，似乎感应到主人激荡的心绪。
孙悟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飞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花果山？东海？
花果山那里有等她的小猴子，东海的龙王敖尘一向好客，从前是她消遣时光的好去处。
可她此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无处可去了。
天地那么大，可三界却没有她的归属。
曾经她以为，遇见了杨戬，她便像找到了属于她的一方天地。
可她此刻才突然惊觉，与杨戬在一起的这段时日，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
梦醒了。
到头来，她依旧是那个天庭不容，妖精唾弃、凡人惧怕、三界不容的石猴孙悟空。
孙悟空只是不停地飞，试图用速度甩开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甩开那双漠然到极点的黑眸，甩开他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你要是离开神殿，就别再回来。”
“离开神殿，就别再回来。”
“别再回来。”
一遍一遍回荡在脑海，挥之不去。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被疾风吹散在空中。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混蛋……既然他的心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当初又为何……
为何要让她觉得……他是不同的？
夜还很长，伤痛，才刚刚开始蔓延。
……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压迫感与荒凉气息扑面而来。
她停下了云头，低头望去。
是五指山。
这是当年她被如来佛祖一掌压下的地方。
山石依旧保持着巨掌的形态，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与冷漠。
也是在这里，在那些被镇压的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她想通了太多事，也发生了太多事。
桩桩件件都有着杨戬的身影。
其中最深刻，也是让她如今最刺痛的，便是那一次……
孙悟空落在一块巨大的相对平坦的山岩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粗糙的石面。
就是在这里，那时她还以为自己身处幻境，以为眼前那个流露出罕见的温柔，甚至低头吻上那个冒牌货‘孙悟空’的杨戬只是心魔所化。
她记得他当时眼底深藏的柔和，记得自己那不受控制涌起的混杂着心动与冲动的情绪……
然后，她主动吻了他。
那个吻，生涩，莽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打破了两人之间所有试探与隔阂的坚冰。
虽然后来知道并非幻境，但那种阴差阳错下确认彼此心意的悸动与温暖，曾是她心底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