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内库最深处连风都静了下来。
厚重的帷幔吸掉了声音，只余烛火跳动时微微的噼啪。
一层薄灰在卷册上铺着，像是长眠百年的尘土。
孙悟空盘腿坐在案几上，卷帙堆成小山。
它的手指沾着烛泪，一卷卷翻，一页页扫，眉梢渐渐收紧。
“怎么会这样？”
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又白忙活一场？
杨戬长身玉立，青衫在烛光下泛着浅浅金辉。
额心那道金痕微不可见地亮起来。
温暖的金光闪过。
突然。
孙悟空翻到一卷极厚的册子，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它眼睛一亮。
“来了！皇室秘档！原来在这，藏的可真够深的！”
卷轴展开。
纸张已泛黄，却像被人精心保存过。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交替记载着皇族的婚丧嫁娶、奇闻异事。
它眯起眼，一个名字忽然蹦出来。
“五百年前……李府……李靖……”
它心头一紧，呼吸也短了几分。
杨戬走到它身边，俯身看去。
那一刻。
孙悟空几乎能感到他呼吸轻轻拂在自己颈侧，带着香炉尚未散尽的淡淡檀香。
它心口莫名一颤，立刻低头把注意力按回卷轴。
卷上的字迹稀疏却致命。
「长子李某，年十四，暴亡。
次子李某，年十二，暴亡。
三子哪吒，幼，……」
后面一段被硬生生刮掉，留下一大片空白。
孙悟空倒吸一口冷气，金眸一闪。
“看吧！哪吒果真有两个哥哥！”
它手指一点那两行字，嗓音变得又快又急。
“年十四、年十二，全都暴亡！可这‘暴亡’俩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跟这卷宗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被人后来匆忙添上去的，俺随手写的字都比这工整！”
内库的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飞快熄灭后，空气仿佛骤然沉下来。
孙悟空摸着下巴，嘴角却咧出一丝笑。
“好家伙，这就有意思了。哪吒的两个哥哥少年暴毙，死因不明蹊跷，这跟凡人早夭可不是一回事，呵……这案子倒比俺想得还大啊。”
它一边说，一边抬眼瞟了杨戬一眼。
那人脸色如常，漆黑的眸子顺着它的手看着簿子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孙悟空歪着头，试探似的。
“喂，真君，你可别装没听见啊，哪吒两个哥哥都莫名其妙的没了，这么大个事儿，你就没点反应？”
杨戬缓缓抬眸，黑眸深处多了些孙悟空看不穿的东西。
“嗯，此事确实有蹊跷。”
那声音听起来太淡，淡得像讲述今日风大了些一般。
孙悟空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却也说不清是何滋味。
它咂咂嘴，干脆把那股微妙的情绪往调侃里掩。
“行吧，俺明白了。看真君这副模样，想必也是早就知晓此事了，就如同那日在华山一般看着俺这猴子急得跳脚，于真君而言想必是很有趣了。”
杨戬看了它一眼，深邃的目光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他缓缓从角落的一侧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古老到封皮都有些模糊。
“这是何物？”孙悟空好奇的眨眼，注意力完全被转移，已然忘记自己将将要说什么。
“约莫，是真相。”杨戬淡淡的声音传来。
这句话一落，孙悟空轻轻吹了声口哨，金眸里的光变得锐利。
“真相？看来这趟来的值了。”
烛火摇曳。
二人的影子交叠在卷册之上。
仿佛有千百条线从过去延伸到此刻，一寸寸牵扯他们的命运。
孙悟空一边收拾卷册，一边嘟囔。
“不过有一处还是奇怪得很，哪吒的两个哥哥都死了，哪吒却还活着，还成了神……你不觉得不对劲么？”
它这一句，半是对杨戬说，半是对自己说。
杨戬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如果真相背后的故事被深埋……
那就只能他们自己掘出来了。
烛火噗的一声熄灭，整座内库陷入漆黑。
风从高窗灌进来，卷起一片片的纸屑，飞到二人脚边，悄无声息的宣示着下一场戏的开幕。
这一夜。
皇宫最深处，二人静静对着那两行被刻意涂抹的旧字，心底的疑惑与火焰被一点点点燃。
……
夜风裹着檐角的铃声，叮叮作响。
皇宫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金线织就的帷幔微微起伏。
孙悟空盘腿坐在殿的一角，背靠着雕花大柱，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签。
它的火眼金睛半阖半开，眸底那道金光若隐若现，正与殿内的护身法阵呼应。
阵纹浮在皇帝寝榻四周，像一层细密的金线结网，护得密不透风。
皇帝睡得很沉，眉宇舒展，比白日里更显年轻俊秀。
鼻息绵长，神色安宁，竟有种凡人难得的温和气度。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你这小子白天还敢拿俺开玩笑，哼，要不是看你是皇帝，命数还特殊到与天机挂钩，莫说守夜了，俺定先叫你三天三夜都睡不安生。”
它打着哈欠。
忽然。
一股阴冷的风从殿外渗进来，像蛇信子一样钻入护阵。
帷幔无风自摆，烛火噗地一下暗了半截。
金色法阵的光芒骤然一闪。
孙悟空猛地直起腰，眸子里金光暴亮。
“来了。”
那股阴邪之气并非普通怨灵，而是带着一股熟悉的腥甜，像妖精的香气被腐化之后的味道。
它鼻尖一动，面上挂上一抹笑。
“又是你这小狐狸啊。”
下一息。
殿门猛地一晃，阴影如水泼进来。
那团影子一入殿，立刻化作半透明的人形，狐狸仅剩的一根尾巴显现。
一双原本勾人的眼睛此刻像滴了血的红玉，死死盯着寝榻上的皇帝。
来者正是那日皇宫外小心翼翼伪装诈降的狐妖。
只是她此刻气息癫狂，仿佛失了理智。
狐妖咧嘴，声音沙哑。
“终于……找到……你……”
话音未落。
她整个人如烟般扑向皇帝，十指化作利爪直探额心，姿态狠辣到极点。
“还敢当着俺的面作恶，你这是找死！”
孙悟空一声暴喝，金箍棒嗡地一声长鸣着从它掌心飞出，化作丈余长，横在皇帝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