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孙悟空恨极。
恨天庭。
恨如来。
恨唐僧。
恨这咒。
但更恨自己被拴了条链子。
唐僧念了三天三夜。
孙悟空挨了三天三夜。
其实倒也没硬扛，因为中途它实在疼的受不了便飞跑了。
只是刚翻出十里地，脑子又炸成一团。
紧箍咒念起来是不分距离的。
这就相当于唐僧时时刻刻都能控制它。
孙悟空整整三天痛得死去活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
后来，它认了。
至少装作认了。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那么简单。
孙悟空是石头做的，虽然也会流血，但其实并不怎么怕痛。
可紧箍咒一旦念起，痛的可不只是肉体。
而是活像凌迟般的将它的灵魂丢进了十八层地狱，用刀剁成肉馅又扔进油锅反复煸炸每分每秒，永不停歇。
再后来，有一晚夜宿山洞。
火光映红石壁，唐僧正给白龙马添草。
孙悟空向来不干活的，唐僧也怕它欺负这马，于是白龙马便由他亲手照料。
孙悟空隐隐约约记得他们那时关系已经缓和不少。
至少，孙悟空已经没再叫唐僧秃驴，而是愿意开口叫他师傅了。
他们那时在聊什么来着，孙悟空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唐僧喂完白龙马后，忽然抬头看着火光。
“悟空，你可还记得那虎妖。”
孙悟空不知他又要闷出什么屁来，随口应付。
“不记得。”
闻言，唐僧便知勾起了它的兴趣。
“其实当初那虎妖并非穷凶恶极。”
听到这话，孙悟空冷笑，翻身趴着。
虎妖不恶，难道是它恶？
难道是它要去吃掉那小孩？
“不恶？它要吃人还不恶？”
唐僧叹息，笑意淡淡。
“她已怀胎，腹中幼崽将死，不食人肉，她活不下去，幼崽也活不下去。”
唐僧似是在感慨般。
“人吃动物，却也要被虎吃。世间万物就是这样相生相克。这，便是他们的道。”
孙悟空冷笑一声，一双金眸眯起盯着唐僧倜傥英俊的面孔。
“那虎妖吃人，却也得被俺打死，这不也正是它的道？”
就如它一般。
即便神通再广大到上天入地，也总有人能够降住它，最终也得被迫踏上这条取经的路。
火光映着唐僧的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眼底却藏着孙悟空看不懂的情绪。
“是，但我不忍。”
“……”
“纵使她有千般罪恶，但是幼崽无辜。”
孙悟空一愣，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酸涩又闷。
半晌，它翻个身哼笑。
“不忍？你这和尚倒是净爱显摆这些没用的慈悲之心！”
唐僧挑眉，唇角微勾，英俊的面容此时更甚。
“没用？若是没用，悟空还会听我这般啰嗦？”
孙悟空呆了呆，耳尖红了。
它飞快翻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懒得搭理你！”
火光跳跃，映得两人影子长长。
唐僧低低笑了，笑声像风吹过竹林。
柔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
孙悟空猛地睁眼。
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攥着金箍棒，骨节发白。
洞外晨光冷冷照耀。
瀑布轰鸣，风卷碎叶，吹得石桌上的空坛咚咚滚动，像敲在心脏上一般。
孙悟空仰头，盯着洞顶良久。
它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凉意森森。
指尖抚过额间金箍。
那里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手指在金箍停了很久，一阵渺茫的声音响起。
“师傅……你究竟是在救俺，还是困俺？”
回答它的只有沉默。
风声呼啸，山林寂静。
唯有瀑布，如一条冰冷的银链从天悬下。
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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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晨光初上。
海潮声伴着鸟啼，碎金一样的光洒在藤蔓与瀑布间，湿润得像一幅动起来的画。
石涧旁，一群小猴吱吱喳喳，蹦来跳去。
毛绒绒的尾巴在阳光下甩得乱晃，活像一堆会飞的毛团子。
“大圣大圣！再教俺们一招！”
“俺要打孙三丫！”
“胡说！俺要先打你！”
乱糟糟的声音炸成一片。
猴子们像一群闹腾的小火苗，吵得山响。
孙悟空半躺在青石上，叼着一根草，眼皮半阖。
手里金箍棒随意一晃，笑得一脸吊儿郎当。
“吵什么吵？闲的嘴巴痒啊？要不俺先给你们脑瓜开个瓢？”
说着，它唰地翻了个身。
手腕一抖，棒影炸开，带着一股破空的劲风。
金箍棒啪一声插进地上，石屑飞溅。
小猴们齐齐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尾巴刷地炸起。
“哇！好厉害！”
孙悟空得意洋洋，眉毛一挑，斜睨它们。
“想不想学？”
“学！”
“学个屁啊你们，连棍子都举不稳！”它一拍棒，弹起身，“听着！第一招，扎马步！”
“什么步？”
“扎马步！腿分开，蹲下去，屁股别翘！来，像俺这样！”
说着，它双腿一分，稳稳一扎。
腰背挺得笔直，铁棒横在臂弯，金光一闪，威风凛凛。
小猴们学得歪七扭八，屁股撅得一个比一个翘，像一排翻肚皮的虾。
孙悟空一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嘴上却还佯作生气道。
“谁叫你撅屁股的？收！收！你们这是在表演耍猴呢？”
小猴们背对着孙悟空。
听见它的语气，以为孙悟空在生气，顿时吓得缩成一团，齐声嚷嚷。
“大圣教大圣教！别打屁股！”
孙悟空嘴角一勾，故意一棒子敲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好好练！不老实的，尾巴剁下来炖汤！”
“不剁不剁！”
小猴们顿时吓得炸毛，蹦得比山风还快，抱着树一通鬼叫。
孙悟空看着它们乱成一锅粥，忍不住仰头大笑。
笑声震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它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眼神一闪，落在那片金光闪烁的铁棒上，忽然沉了一瞬。
它抬眼看着这些小猴。
毛还湿漉漉的，眼睛黑亮亮，像初生的鹿似的什么都不懂，只会吱吱闹着要它带着玩。
孙悟空眯起眼，嘴角笑意还在，心口却闷了一下，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它指尖一紧，铁棒咔地撞在石面，震得它手腕一颤。
孙悟空语气带了几分认真。
“都给俺听好了！要是连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今晚没桃吃！”
“啊啊啊啊啊啊！有桃子！”
小猴们炸开锅，一窝蜂地蹲马步，屁颠屁颠学，歪着屁股也不敢乱扭了。
孙悟空叉腰，看着这阵仗，笑得一口白牙亮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