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城里来的,不知道我们下面的难处,现在啊,好多公社都乱糟糟的。
地里的庄稼,没人像以前那样精心侍弄了,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工分也就那么点,换不来多少粮食。
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了,我们这儿算好的,靠着山,还有点出产,养猪也能贴补点,可别的公社,平原地区,那就难了。”
他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亲戚在邻县公社当会计,上次来信说,他们那儿去年底就闹粮荒了,食堂每天都是稀汤寡水,老人孩子饿得直哭。
猪?早饿死一大半了!剩下的瘦得皮包骨,风一吹就能倒,哪还能卖?人都顾不上,谁还顾得上猪?”
王建国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贴饼子都忘了咬。
他长期在城里,采购也多是去相对富庶的近郊,何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在他印象里,农村再苦,总归是能吃饱饭的,公社食堂更是共产主义的象征。
何雨树却并不十分惊讶,李副主任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和宋康透露的信息。
农村的集体经济,在经历了最初的热情后,似乎正陷入某种低效和困顿。
平均主义大锅饭挫伤了生产积极性,加上可能的自然灾害和政策执行中的问题,导致粮食减产,进而影响到畜牧业。
生猪存栏量下降,收购困难,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而李副主任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无力感和对未来的迷茫,更让何雨树感到一丝不安。
这种情绪如果蔓延开来,加上外部环境的催化,他想起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关于这个时代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的描述。
风起于青萍之末,或许,这些基层公社的困顿和人心浮动,就是那最初荡起的微澜。
“李主任,那你们公社以后有什么打算?”何雨树适时地引导着话题,也带着一丝打探。
李副主任摇摇头,苦笑:“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把猪养好,跟你们厂搞好关系,多换点实在的东西回来,让社员日子好过点,就是我最大的本分了。
别的不敢想,也想不了。”
他话里有话,显然有所顾忌,不愿深谈。
何雨树明白了,李副主任是个务实的基层干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维持着本公社的生产和社员生活。
但对于更大的趋势和变革,他无力也无心去探究,只能被动适应。
这顿饭,在略显沉闷但又推心置腹的气氛中结束了。
临走时,李副主任又悄悄塞给何雨树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晒干的山蘑菇和野核桃。
“何大夫,一点山货,不值钱,您带回去尝尝,以后老爷子那边,可能还要麻烦您。”
他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恳切。
何雨树没有推辞,接了过来,点点头。
“李主任放心,药按时吃,注意休息和情绪,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卡车再次满载着生猪,驶离了王家沟。
回程的路上,王建国依旧沉浸在震撼中,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李副主任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情况。
何雨树却沉默了许多,只是专注地开车。
车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山坡上的野花零星开放,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何雨树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光之下,一些深刻而复杂的变化正在发生。
农村的困顿,城市的供应压力,人心的浮动,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或者一场正在积聚能量的风暴的前奏。
接下来的几天,何雨树几乎天天都在路上。
肉联厂对生猪的需求如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而市场上的货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萎缩、枯竭。
何雨树载着不同的采购员,跑遍了四九城周边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范围内的公社。
所见所闻,让他对当前的严峻形势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往日那些熟悉的、或多或少能提供一些生猪的公社,如今要么直接摇头,说一头能出栏的都没有,要么就指着猪圈里那几头瘦骨嶙峋、明显不达标的架子猪。
苦笑着说:“何师傅,您看这猪,拉回去厂里能要吗?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留着配种都嫌它没精神。”
价格上涨已是不争的事实,王家沟公社上浮一成的特例,如今看来竟成了某种行情基准。
其他公社但凡手里还有几头像样猪的,开口就是现在都这个价、别处给的更高。
猪肉是计划物资,国家有牌价,但基层在执行中已经有了极大的弹性空间和操作余地,议价的成分越来越重。
何雨树亲眼见到一个公社社长,面对两个不同单位一个是他们肉联厂,另一个是某大型厂矿后勤部的采购员,像拍卖一样,谁给的条件好包括价格、工业券、甚至是承诺帮忙搞到的稀缺物资,猪就卖给谁。
有价无市成了最贴切的形容,价格被哄抬起来,但真正的、合格的生猪却越来越少。
何雨树发现,不仅是肉联厂,其他食品厂、罐头厂、机关单位的后勤采购车,也开始频繁出现在这些偏远的乡村道路上,大家像寻宝一样,四处打听哪里还有猪。
竞争加剧了稀缺,稀缺又进一步推高了价格和获取的难度。
在一次去往更北方一个公社的路上,何雨树甚至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路旁一个破败的生产队猪圈里,几头猪奄奄一息地躺在肮脏的泥地里,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干瘪,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带路的社员麻木地说:“没饲料了,人都快断粮了,哪还有东西喂猪,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它们命硬了。”
最终,那个公社一头猪也没卖给他们。
回程的卡车上,同车的采购员老孙,一个干了十几年采购的老业务,愁眉苦脸地抽着烟,对何雨树叹道:“小何啊,我干采购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年这么难,这猪怎么就突然没了呢?下面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