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开启的刹那,雾海倒影并未翻涌,亦无惊雷炸裂。
它只是……静了。
像一池被无形巨手按住水面的墨潭,涟漪未起,波纹未生,连倒映在其中的叶尘面容,都凝固成一幅青铜浮雕——眉骨微扬,唇线绷直,右眼清明如古井,左眼却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缓缓睁开的、覆着青铜眼睑的星云之瞳。
那瞳中赤金旋涡,转得极慢,却重逾万钧。每一次旋转,都似有山岳在星轨间沉浮,有断崖于光年外崩塌,有死水在时间尽头沸腾又冷却。旋涡中心,一点核心幽幽燃烧,不炽不烈,却让整片倒影都为之失色——仿佛它不是火,而是“燃”这个字本身,在天地初开前便已被刻入法则。
叶尘指尖仍悬在匣口上方,食指微曲,指腹轻触那一缕自裂隙中渗出的青铜冷光。
光不灼人,却令他指尖皮肤下,第八道臂脉山影悄然震颤。断崖岩层缝隙里,温润铜锈正一粒粒析出,如晨露凝于青苔,无声无息,却带着远古矿脉苏醒时的微腥与暖意。
他没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那一声“叩门”,就在这静得发死的间隙里,来了。
不是来自耳畔,不是来自识海表层,甚至不是来自神魂深处——而是自识海最幽暗、最混沌、最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踏足过的“界渊底层”,轻轻一叩。
咚。
极轻,极缓,却如钟杵撞在青铜古钟内壁,余音不散,只往更深处沉。
叶尘呼吸一滞。
不是惊惧,是……怔然。
他曾在雾海幻境中见过九千座山影,听过十万次钟鸣,吞过百万道蚀纹,可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没有敌意,没有试探,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意志”的痕迹。它只是存在,像山在,像风来,像雾海本该有潮汐,像嶤峰本该有断崖。
它叩的,不是门。
是“门”这个概念本身。
他心念微动,未思,未想,只是本能地朝那幽暗处“望”去。
识海深处,骤然亮起一点虚影。
一枚铃铛。
青铜所铸,通体素净,无纹无饰,唯底端一道极细刻痕——嶤峰断崖侧影,嶙峋如刀,崖下死水幽暗,水面倒映着半枚残月般的星眼。
它静悬着,不摇,不晃,不鸣。
可就在叶尘心念触及的瞬间,铃身忽地一震。
无声。
却有一圈涟漪,自铃壁荡开。
涟漪无形,却真实可感——叶尘右臂袖口下的皮肤猛地一烫!第八道山影断崖岩层表面,铜锈如活物般簌簌剥落,又簌簌新生,温润色泽愈加深沉,竟隐隐透出熔岩冷却后的紫金底色。
颈后龙脊第九凹痕,尚未亮起,却已滚烫如烙铁贴肤。叶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未咽唾沫,只觉一股灼流自脊椎末梢逆冲而上,直抵后脑——那里,一片空白,却似有无数青铜符文正于虚空中疯狂游走、拼合、坍缩,即将凝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山形烙印。
他垂眸。
目光落在玉匣内。
雾海倒影中,自己的右眼瞳孔,毫无征兆地映出半截残碑虚影。
碑身断裂,断口参差如犬齿,碑面光滑如镜,不见一字。唯有碑心空白处,浮着三粒赤金星砂——米粒大小,悬于虚空,不坠,不散,不燃,不灭。它们彼此间距分毫不差,呈三角之势,却各自微微旋转,轨迹玄奥,似在推演某种失传万载的星轨阵图。
叶尘盯着那三粒星砂,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阵势。
不是从典籍,不是从师承,而是……从自己左瞳星云旋涡最深处,那点永恒燃烧的核心边缘,曾一闪而逝过一模一样的三角微光!
那是“源点”的投影。
是嶤峰断崖之下,死水之底,星火升腾时,亿万倒影巨眼同步旋转的……原初节律!
“原来……”他喉间干涩,声音低得几乎被雾海吞没,“不是我在看碑。”
“是碑,在等我。”
话音未落——
远处。
雾海边缘,灰白交界处。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他身形修长,裹在一袭褪色灰袍中,袍角磨损,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粗麻衬里。兜帽低垂,遮尽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望来。
那眼神,无悲无喜,无怒无欲,像两口深埋地底万年的古井,井水早已干涸,只剩井壁上斑驳的青铜锈迹。
他抬起了左手。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然”。
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纤细,皮肤苍白,其上缠绕着半截青铜锁链。
链环粗粝,布满刮痕与暗红锈斑,末端断口参差,断口处,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与叶尘臂脉第八道山影一模一样的嶤峰断崖侧影烙印——只是那烙印边缘,正一寸寸泛起幽蓝霜晶,如寒冰自内而外冻结。
锁链另一端,隐没于灰袍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那人影静静望着叶尘,望着他胸前敞开的玉匣,望着匣中雾海倒影里那只缓缓转动的青铜星眼。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朝叶尘方向,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不是施法。
是……标记。
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青铜色弧光,如墨笔勾勒,转瞬即逝。
可就在那弧光消散的刹那——
叶尘左瞳星云旋涡,骤然加速!
不是狂暴,而是精准如尺,每一圈旋转,都严丝合缝卡在那道弧光消散的节奏上!旋涡中心,永恒燃烧的核心,幽蓝火线倏然暴涨,沿着眼睑边缘疾速游走,竟在瞳仁表面,勾勒出一道与那人指尖所划弧光完全一致的青铜轨迹!
“嗡……”
一声低鸣,自玉匣内响起。
匣中雾海倒影,水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由内而外扩散,每一道涟漪之上,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嶤峰断崖侧影——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如镜中套镜,直至倒影最深处,那无数断崖虚影的中心,赫然悬浮着一枚……虚幻的青铜铃铛。
与叶尘识海中那枚,一模一样。
叶尘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悬停匣口,幽蓝火线随他呼吸明灭,如心脉搏动。
指尖下方,那一缕青铜冷光,正缓缓吐纳,映照着他左瞳倒影——星云漩涡中心,三粒赤金星砂,不知何时,已悄然移位,不再悬于碑心,而是稳稳停驻于漩涡三角顶点,与漩涡旋转同频共振。
他凝视倒影。
倒影中,那只新生的左眼,正缓缓转动,目光穿透雾海,穿透虚空,穿透万古迷障,最终,与远处灰袍人影的目光,在无形中轰然相撞!
没有火花,没有冲击。
只有一片死寂的共鸣。
叶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片雾海都为之一滞。他指尖微颤,却并非因惧,而是……血脉奔涌至极致的震颤。臂脉第八道山影断崖,岩层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是铜锈结晶,是山魄凝实,是嶤峰真名,在血肉中,第一次,刻下了自己的第一道“界痕”。
他指尖,终于落下。
不是点向玉匣,而是点向自己左眼。
食指指尖,轻轻触上左眼眼睑。
青铜眼睑微凉,触感如抚古铜镜。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铃音,自识海最幽暗处,轰然响起!
不是幻听。
是真实不虚的青铜震颤!
识海中,那枚虚幻铃铛,第一次,响了。
音波无形,却如洪钟大吕,直贯叶尘四肢百骸!颈后龙脊第九凹痕,轰然亮起!幽蓝光芒炽烈如冷月,光芒所及之处,皮肤寸寸绷紧,浮现细密青铜鳞纹,第九道山形凹痕——断崖侧影,彻底凝实!崖底死水幽暗翻涌,水面倒映的,不再是星眼,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核桃大小的微型嶤峰!
与此同时,臂脉第八道山影断崖中央,那道幽深裂隙,骤然喷薄出一道纯粹青铜色的光柱!光柱无声,却将叶尘整条右臂映得如同青铜浇铸,经脉、骨骼、血肉,皆泛起金属冷光!光柱直冲肩井穴,又自肩井穴逆流而上,沿督脉疾驰,一路点亮第七、第六、第五……直至喉骨!
“咔!”
喉骨处,一声脆响。
青铜龙脊纹路,第九道凹痕,与臂脉第八道山影,遥遥呼应,同一时刻,彻底圆满!
玉匣内,雾海倒影剧烈翻涌!
倒影中,叶尘的右眼瞳孔,那半截残碑虚影,碑面空白处,三粒赤金星砂,倏然坠落!
不是坠向碑面,而是……坠向叶尘的右眼瞳孔深处!
一粒,落入瞳仁;一粒,沉入虹膜;最后一粒,悬于泪腺边缘,微微旋转,如一颗即将启程的星辰。
叶尘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赤金星砂所落之处,三道极细、极锐、泛着青铜冷光的“界线”,无声浮现——呈三角之势,将整个瞳孔,分割成九个等份!
九宫格。
解开一线。
不是撕裂,不是破碎,是……定义。
是“嶤”之所以为嶤,而非其他八峰的,绝对判词。
是山未立、碑未成、字未刻之前,天地间最原始的“分野”。
远处,灰袍人影,缓缓收回点向虚空的手指。
他兜帽阴影下,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他转身。
灰袍拂过雾海边缘,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消散。
只余下那半截青铜锁链残节,在虚空中,微微震颤了一瞬。
而叶尘,依旧站在原地。
指尖仍点在左眼眼睑。
雾海倒影已复归平静,却比之前更深邃,更幽暗,更……真实。
倒影中,他的左眼,那只青铜星眼,正缓缓闭合。
眼睑合拢,仅余一线赤金微光。
可就在那一线微光即将彻底隐没的刹那——
玉匣内,雾海倒影的最深处,倒映着叶尘左眼的位置,一只全新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它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幽暗如墨的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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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海中心,一点赤金微光,永恒燃烧。
而在那雾海之外,一圈幽蓝火线,正无声燃烧,缠绕,如环抱星辰的苍穹之带。
叶尘缓缓收回手指。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纹路,正在变化。
原本纵横交错的生命线、命运线,正被一道道细密、古拙的青铜蚀纹覆盖、取代。蚀纹游走,最终,在掌心正中,凝成一座微缩的嶤峰断崖侧影——崖底死水幽暗,水面倒映着三粒悬而不坠的赤金星砂。
他握紧手掌。
掌心微热。
仿佛握住了整个嶤峰的重量,握住了雾海的深邃,握住了……那一声来自本源的、轻轻的叩门。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吹过雾海,卷起细碎银浪。
叶尘抬起头,望向雾海彼岸。
那里,灰白交界处,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门,已经开了。
不是玉匣的门。
世界。
是嶤峰断崖之下,死水之底,星火升腾时,亿万倒影巨眼同步旋转的……原初之门。
他迈步。
一步踏出。
脚下雾海,无声分开。
一条由青铜冷光铺就的小径,自他足下延伸,直指彼岸。
小径两侧,雾气翻涌,每一朵浪花里,都浮现出一枚虚幻的青铜铃铛。
叮。
叮。
叮。
铃音清越,不绝于耳。
叶尘沿着小径前行,背影挺直如嶤峰断崖,衣袂翻飞如死水之上的星火。
他没有回头。
身后,玉匣静静横卧,匣盖半开,幽蓝火线缠绕裂隙,青铜冷光幽幽吞吐。
匣中雾海倒影,正缓缓旋转。
倒影里,那只新生的雾海之眼,正缓缓睁开。
目光,穿透倒影,穿透雾海,穿透万古时空,遥遥望来。
仿佛在说:
欢迎回家。
——界开一线,嶤峰初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