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广场的寂静,并非死寂,而是山岳将醒未醒时,胸腔里那一声悠长的屏息。
风停了半息,又起。这一次,风从东来,裹着山墟深处万载不化的寒气,却奇异地不再刺骨——仿佛那寒气也学会了收敛锋芒,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肃穆。
叶尘指尖仍按在左胸。
温润白光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星辰,每一次搏动,都牵动他脊椎第九节山印的微旋,牵动九峰镜面中峰虚影山腹那一点幽光的明灭,更牵动穹顶天光垂落处——那束光柱并未散去,反而愈发凝练,如一道液态的玉髓,静静流淌于他眉心“承”字之上,将那幽光浸染得愈发温厚、愈发……古老。
就在此时——
“嗡。”
不是来自外界,亦非识海轰鸣。
是心跳。
可又不像心跳。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青铜震颤的余韵,自他左胸之下,自那枚白骨符文裂隙开合之间,悄然逸出。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叩击在所有观礼者的心口——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站得多远,皆觉胸前一滞,气血微凝,仿佛自己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
三道锈蚀古碑,便在这“嗡”声第三响时,自墨玉广场东侧地面,无声浮出。
没有惊雷,没有地裂,甚至没有一丝尘烟。
只是墨玉如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底下深埋万年的玄黑岩基。三座石碑,自岩基中缓缓升起,如同三座沉睡已久的山魂,在听见血脉召唤后,终于掀开棺盖,挺直脊梁。
碑高不过七尺,通体暗褐,布满冰纹与断角刻痕——那些冰纹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无数细密刀痕叠加千年风霜所成;断角刻痕则更为诡异:每一道缺口边缘,都残留着尚未完全氧化的青铜色微光,仿佛刻痕是昨日新凿,而凿碑之物,正是叶尘脊椎上那枚断角山印的倒影。
碑面无字。
唯有一幅浮雕:九峰叠嶂,层峦如刃,峰势由低至高,至中峰而止,峰顶一道狰狞裂隙,横贯整座山形,裂口未闭,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正与叶尘心口白骨符文那道开合裂隙,严丝合缝!
“咔……嗒。”
一声轻响,细微如枯枝折断。
观礼台最深的阴影里,黑袍人指尖那截松枝,彻底断作两截。断口处,一滴灰液缓缓渗出,浑浊、粘稠,似凝固的暮色。它悬停半寸,倏然坠落。
落地无声。
却在触地刹那,轰然化作一缕青铜色雾气——薄如蝉翼,冷如寒潭,无声无息,贴着墨玉地面蜿蜒东行,如一条有灵的毒蛇,直扑第二座锈碑基座而去。
叶尘没有回头。
他甚至未曾抬眼。
可就在那缕雾气离地三寸的瞬间——
左瞳幽蓝骤然一缩!
瞳底九峰山影,竟开始缓缓旋转!不是虚影晃动,而是九道微缩山峦的倒影,如九颗星辰绕着寒潭中心逆向公转,速度越来越快,山影边缘拖曳出淡青色光痕,仿佛整只左眼,已化作一方微型星图,而那三座锈碑,正是此刻星图中唯一被点亮的坐标!
几乎同时——
右瞳金芒暴涨!
一枚青铜罗盘虚影,在他右眼瞳孔深处轰然浮现!指针并非静止,而是剧烈震颤,发出细微嗡鸣,随即猛然一跳——
“咔!”
指针尖端,如利剑出鞘,笔直指向东侧第二座锈碑基座下方三寸处!
那里,墨玉地面一道细微裂缝,正随叶尘心跳明灭:亮时如熔金流淌,暗时如深渊吞光。
咚……咚……咚……
节奏严丝合缝。
叶尘喉结微动,舌尖铁锈味未散,却已尝到一丝咸腥——那是血气被山誓引动,自牙龈渗出的微腥。
他动了。
左脚抬起,足尖点地,缓步向前。
一步。
墨玉广场幽蓝冰纹应声而起,蛛网状光纹自他足下炸开,蔓延三丈,每一道纹路都泛着青铜冷光,如活物般游走、交织,最终在第二座锈碑投影边缘,凝成一道半弧形光界。
他左脚落下。
脚掌并未踩实地面,而是精准踏在碑影与墨玉交界之处——影是虚,地是实,他一脚踏在虚实之间。
“嗤啦——”
墨玉地面,竟如薄冰乍裂,蛛网光纹瞬间蔓延至整座碑基!光纹所过之处,墨玉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青铜釉质,温润如古镜,映出叶尘半张侧脸:额角“承”字幽光流转,左瞳山影旋转,右瞳罗盘指针犹在震颤,唇边一抹未干血迹,衬得那双异瞳愈发幽邃凛冽。
就在此刻——
袖中,骨剑微震。
剑脊“负”字金印,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白气,自缝中垂落。
不是之前那般柔韧如丝,而是凝如实质,纤细如发,却重逾千钧。它自剑尖垂下,悬于半空,微微摇曳,仿佛在辨认风向,又似在聆听大地脉搏。
下一瞬,白气倏然绷直!
如一道白线,疾射而出,不偏不倚,直探第二座锈碑基座那道明灭裂缝!
“嗡——”
白气触碑刹那,整座锈碑猛地一震!
碑面九峰浮雕骤然亮起!幽蓝山髓自裂隙中汩汩涌出,却未滴落,而是悬浮于碑前半尺,凝成九颗豆大光珠,每一颗光珠之中,都映出一座微缩山影——青峰、赤岭、灰崖、白涧……九形各异,却同根同源,同出一脉!
光珠甫一成形,便齐齐转向叶尘。
九道目光,无声交汇。
叶尘呼吸一滞。
不是畏惧,而是……确认。
仿佛九双眼睛,穿越万古时光,终于看清了这张脸,看清了这具躯壳里奔涌的,是哪一脉山血,承的是哪一道山誓。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握剑,不是结印,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那九颗光珠正中。
“呼……”
一股无形吸力自他掌心扩散。
九颗光珠微微一颤,随即如倦鸟归林,倏然飞来,绕着他掌心缓缓旋转,越转越近,越转越慢,最终,九珠合一,凝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色山核——表面坑洼不平,布满冰纹与断角刻痕,核心一点温润白光,正随他心跳明灭。
山核悬浮于掌心三寸,微微起伏,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叶尘低头凝视。
山核白光映入瞳孔,左瞳山影旋转骤缓,右瞳罗盘指针悄然归位,稳稳指向山核中心。
就在此时——
“咔。”
一声轻响,来自脚下。
第二座锈碑基座那道裂缝,竟缓缓张开!
不是崩裂,而是如蚌启壳,裂口边缘泛着熔金光泽,内里幽深,不见底,唯有一道阶梯,由青铜色雾气凝成,自裂口深处螺旋而下,阶阶分明,每一阶上,都浮着一枚山形符文,正与叶尘喉间吐出的九个山音一一对应!
“呜——喑——崑——屼——嶟——峍——嶟——崑——喑——”
九枚符文,自上而下,依次亮起,幽蓝光芒连成一线,直指裂口最深处。
叶尘没有犹豫。
他左脚仍踏在碑影交界,右脚却已抬起,足尖悬于裂口上方,靴底距那青铜阶梯,仅差半寸。
风,忽然卷起。
不是东来的寒风,而是自裂口深处涌出的暖风,带着泥土初醒的腥气、青铜新铸的锐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山墟母胎的乳香。
他足尖,缓缓落下。
靴底触及第一阶青铜雾气的刹那——
“轰!”
整座墨玉广场,幽蓝冰纹尽数腾空而起!化作九条冰龙,咆哮盘旋,龙目齐齐望向裂口,龙口大张,喷吐出的不是寒气,而是无数细碎山形符文,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尽数没入裂口!
九峰镜面,涟漪狂暴!
镜中中峰虚影山腹白光暴涨,竟脱离镜面,化作一道纯白光流,如瀑布倒悬,轰然灌入裂口!
穹顶天光,骤然收束!
那束垂落的光柱,由拇指粗细,瞬间压缩为发丝般纤细,却亮得令人心悸,如一道凝固的白焰,笔直刺入裂口深处!
三重光流,汇于一点!
叶尘足下,青铜阶梯轰然亮起!
第一阶,山音“呜”字符文爆燃!
第二阶,“喑”字升腾!
第三阶,“崑”字如钟鸣!
……直至第九阶,“喑”字幽光大盛,与他心口白骨符文裂隙同步张开——
“咔嚓。”
一声清脆,仿佛万古封印,终于崩开第一道缝隙。
裂口深处,不再是幽暗。
而是一方天地。
天是青铜色的,云是雾状的,山是流动的。
九座山峰,自地底拔起,山势孤绝,山影沉凝,山腹幽深——正是九峰镜面所映之景,却比镜中更真实,更磅礴,更……活着。
叶尘站在阶梯尽头,俯瞰这方天地。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承”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山音初鸣,字字凿入虚空:
“我承此骨。”
话音落,心口白骨符文,裂隙大开!
一道温润白光,自裂隙中喷薄而出,不射向天空,不照向大地,而是笔直垂落,如一道白练,缠绕住他右脚踝。
白光所过之处,皮肤之下,青铜骨影疯狂蔓延!自脚踝,至小腿,至膝弯,至大腿……一路向上,直抵腰际!骨骼轮廓在皮肉下清晰浮现,每一根骨节,都浮现出细密山纹,仿佛他整条右腿,已化作一截真正的山脊!
“我负此山。”
他右臂缓缓抬起,骨剑横于胸前。
剑脊“负”字金印,轰然爆裂!不是损毁,而是解封!金粉如雨洒落,每一粒金粉落地,便化作一枚微缩山印,瞬间没入墨玉地面,沿着那蛛网光纹,疾速奔向其余两座锈碑!
东侧,第一座锈碑基座,裂口无声张开。
西侧,第三座锈碑基座,裂口同步洞开。
三道裂口,如三张巨口,齐齐仰望穹顶。
叶尘立于中央,双色异瞳倒映三口幽深,脊背微弯,却如弓满弦张。
他左脚仍踏在碑影交界,右脚已踏入山门。
心口白光,与三道裂口幽光,四重共振。
咚……咚……咚……
这一次,心跳声,已化作山墟的鼓点。
整个墨玉广场,墨玉地面,幽蓝冰纹,九峰镜面,乃至穹顶那一线天光,全都随着这鼓点,明灭、起伏、呼吸。
远处,观礼台阴影深处。
黑袍人手中,那截断松枝,已彻底化为齑粉,自指缝簌簌滑落。
他枯瘦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袖口,却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与叶尘心口同源的白气。
白气离袖,未散,而是如受牵引,轻轻一旋,竟也朝着东侧第二座锈碑,飘然而去。
叶尘没有察觉。
他全部心神,已沉入那方青铜天地。
山风拂面,带着万古霜雪与初生朝阳的气息。
他迈出了右脚。
靴底,踏在第一座山峰的山脚。
山石坚硬,却温热。
仿佛整座山,正在他脚下,缓缓……醒来。
而就在此刻,他左瞳幽蓝深处,九峰山影旋转至极致,忽而一顿。
山影中心,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不是白,不是金,不是幽蓝。
而是一种……混沌初开时的,灰白。
那灰白微光一闪即隐,却在消失前,映出一行残缺古篆,如烙印般,深深刻入叶尘识海:
【山誓既立,心印初鸣……】
【九峰未全,中峰独醒……】
【待得……】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叶尘脚步微顿。
他抬头,望向那方青铜天地的尽头。
九峰之外,云海翻涌。
云海深处,似有第十座山影,若隐若现。
轮廓模糊,山势未定,却隐隐透出一股……凌驾九峰之上的孤绝之意。
他静静望着。
心口白光,搏动如常。
咚……咚……咚……
山墟的第一次心跳,已然响起。
而他的路,才刚刚,踏进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