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凡这次是真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
脑袋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地疼,仿佛要冒烟一般。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清自己正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油烟味。
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头也昏昏沉沉地发疼。
他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水杯,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那股干涩灼烧感才稍稍缓解,整个人也总算找回了点力气。
窗外天刚蒙蒙亮,一层淡淡的晨雾笼罩着乡上的街道,远处的宋家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穿透晨雾传来,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清脆又接地气;
街道上隐约传来小店卷帘门拉起的 “哗啦” 声,还有早点摊挪动桌椅的磕碰声,空气中渐渐飘来淡淡的面香,透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
他用力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断片的记忆像是破碎的拼图,一点点回笼。
昨天乡上为了宋家庄油菜花基地的推广,宴请了媒体记者和企业代表,酒桌上推杯换盏,他作为乡长,自然少不了应酬,陪着喝了不少。
可怎么喝到醉倒,又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却半点清晰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最后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重了叠,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女声在说话。
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消息跳了出来。
大多是工作群的通知,唯独置顶的吴媚儿那栏,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消息。
何凡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他指尖有些发颤地编辑信息:“媚儿,我没事,昨晚喝多了刚醒,你别担心。”
点击发送后,他还想着这么早(才凌晨五点),吴媚儿应该还在睡,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立刻震动起来,是吴媚儿的来电。
“媚儿,你怎么没睡?” 何凡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同事说你喝多了,我哪敢睡啊。” 吴媚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晚我给你打电话,是一个女生接的。”
何凡心里 “咯噔” 一下,猛地想起昨晚似乎确实有个女声在耳边说话,模糊的印象里,是党政办的秦文。
他连忙稳了稳心神,语气尽量自然地解释:“哦,是我们党政办的小秦,还有驾驶员师傅,他俩把我送回宿舍的。
“我没别的意思,” 吴媚儿轻声说,“你回头帮我引荐一下,人家姑娘大半夜的还守着你,我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 好,等回头我带你见她。” 何凡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心里暗自嘀咕:唐俊浩这小子,怎么偏偏让秦文送自己回来,这下好了,醋坛子算是打翻了,以后可真不能这么喝了。
正想着,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重却很清晰。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秦文,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工作装,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乡长,你醒了?” 秦文笑着打招呼,语气很清爽。
何凡连忙侧身把人让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醒,昨晚真是麻烦你了。你怎么没回家啊?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的。”
“你昨晚醉得厉害,吐了好几次,驾驶员师傅送你回来后,我想着没人照看不行,就在隔壁值班室凑活了一晚。” 秦文说着,眼神带着点打趣,“对了,昨晚我接了你女朋友的电话,她声音可真好听,听得出来很关心你。”
秦文这话一出口,何凡只觉得头更疼了,这话听在吴媚儿耳朵里,指不定又要多想。
可他也不能跟秦文明说,只能打着哈哈,再次替吴媚儿道谢:“是啊,她就是操心多。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小秦,回头我让她请你吃饭。”
“乡长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秦文摆摆手,转而问道,“你今天回富康吗?唐俊浩昨天活动结束就回富康了,其他同事也都被车接走了。”
“回,我今天得回去。” 何凡想了想,说道,“你坐我的车吧,我把你送回去。这帮没人性的,感情就咱俩被扔在这里了。”
“呵呵,那太好了,谢谢乡长。” 秦文笑着说,“我先去收拾一下,咱们一会儿去吃早餐吧?乡上有一家包子铺特别有名,皮薄馅大,再给你要一碗胡辣汤,暖胃又解酒。”
何凡点头应允。
不一会儿,两人并肩走出乡政府大院,晨雾已经散了些,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乡上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来到早餐店时,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干脆把桌子凳子摆到了店外面,坐得满满当当。
秦文让何凡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歇着,自己则去排队点餐。
何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邻桌的闲聊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宋家庄那个油菜花基地,听说景色好得很,昨天还有大领导去了呢!” 一个中年汉子咬了口包子,大声说道。
“昨晚我在富康新闻上见了,拍得真漂亮,那油菜花金灿灿的,看着就舒心。回头咱也带着家人去看看?” 另一个人附和道。
“油菜花有啥好看的,咱农村遍地都是。” 有人不以为然。
“嘁,你懂啥!” 先前说话的汉子反驳道,“人家电视台都播了,那品种跟咱们种的不一样,连片种下来跟花海似的,还有专门的观景道呢!”
何凡听着邻桌的议论,心里忍不住一乐:没想到这宣传效果来得这么快,看来高阳那 1000 块钱的红包没白花。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高阳为了让记者们多费心,不仅让财务给每个记者包了 1000 元的红包,还特意带他们去了清水河的净水公司采访。
所以昨晚的富康新闻里,既有宋家庄的油菜花盛景,也有净水公司的企业宣传。
更有几个记者本身就有接私活的习惯,为了对得起这 “大红包”,把拍摄的油菜花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粉丝不少,传播得更快。
而广电局局长赵刚,还特意给东城市电视台的领导打了招呼,一段 “县长调研指导乡村旅游” 的视频在东城电视台播出,虽说地方台收视率不高,但观众大多是市县两级的干部,这一下,富康县下户沟乡宋家庄的油菜花旅游,算是在官场里悄悄传开了,没人预料到这后续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美好的周末总是十分短暂,转眼又是新的一周。
周一早上,刚上班,何凡就通知召开政府班子会议,专题研究宋家庄旅游点的后续打造事宜,党政办王主任、唐俊浩、秦文列席会议。
会议室里,大家坐定后,何凡率先开口:“同志们,上周宋家庄油菜花旅游推广活动,大家都辛苦了。从目前的反馈来看,活动办得非常成功,但咱们不能止步不前,要借着这股势头,把宋家庄村这个旅游点位真正打造起来,形成长效产业。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副乡长梁涛第一个发言:“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打报告给县里,申请专项资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基础设施完善、配套服务提升这些都是空谈。”
副乡长马万里也附和道:“是啊,上周的活动全靠企业赞助,但咱们不能每次都依赖企业。要想长期发展,必须有稳定的资金支持,我也同意尽快上报申请。”
唐俊浩接着说:“各位领导,关于申请资金的报告,我之前已经草拟了一个初稿,结合上周的活动效果,再修改完善一下就能用。”
“我补充一点。” 秦文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我觉得,在提交报告之前,我们应该先去宋家庄村实地调研一下,统计这几天的游客接待量、游客来源地,还有村里的清油、面粉、土鸡蛋这些土特产的销售情况。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领导看报告,不光看项目规划,更看重项目能给老百姓带来多少好处,能拉动多少乡村经济。把这些数据写进去,报告的说服力会更强。”
众人闻言,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这个建议确实切中要害,光有规划没有实绩,报告很容易被打回来。
何凡心里暗暗赞许,秦文这姑娘,年纪不大,考虑问题却很周全,既有大局观又接地气,果然没看错人。
他当即拍板:“好,大家提的意见都非常好。王主任,你安排一辆车,唐俊浩、秦文,你们俩现在就下去实地调研,跟宋文华说一声,让村干部临时负责统计相关数据。下午之前,把报告修改完善,主要按照秦文提出的思路来写,万里和梁涛两位副乡长帮忙把把关,确保数据准确、逻辑清晰。”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何凡刚准备宣布散会,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补充道:“对了,上次活动我疏忽了,没邀请鲁晓佳副县长。这次咱们按规矩来,报告先送到县旅游局,一级一级上报,别再出什么纰漏。”
当晚十二点,何凡还在宿舍等着。
唐俊浩和秦文顶着一脸疲惫,把打印好的报告送了过来,两人眼里满是红血丝,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何凡看着两人疲惫的模样,心里有些触动:这俩年轻人确实能干,也肯吃苦,以后得好好培养。
他接过报告,认真逐页翻看,报告内容详实,数据清晰,不仅有项目规划,还有游客统计、土特产销售数据及经济效益分析,逻辑严谨,说服力很强。
看完后,何凡在签批单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两人:“好了,报告写得很好,你们赶快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秦文拿着盖好乡政府公章的红头文件,准时来到县旅游局。
她找到收发文的工作人员,办好签收登记手续,把《下户沟乡关于宋家庄村旅游点位后续打造的请示》递了上去。
这份报告按照流程,很快传到了旅游局办公室主任手中。
他看了一眼标题,也没太在意,按照常规流程,在签批单上写下 “呈请杨雅丽局长阅示”,然后和其他待批阅的文件一起,送到了杨雅丽的办公桌上。
!下午上班,杨雅丽像往常一样批阅文件。
当看到 “下户沟乡” 这三个字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次何凡与自己闹得不愉快,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她当即拿起电话,把旅游推广科科长张海洋喊了过来。
“局长,您找我?” 张海洋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杨雅丽指了指桌上的报告,语气平淡地问:“海洋,上周下户沟乡搞的那个油菜花旅游活动,你那边了解情况吗?”
张海洋一提起这事,火气就上来了。
当即添油加醋地说道:“局长,您别提了,那下户沟乡也太不把咱们旅游局放在眼里了!搞这么大的旅游活动,事先不跟咱们报备,活动当天也没任何人接待我,完全是自作主张,眼里根本没有上级主管部门!”
杨雅丽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根本不知道王强县长和鲁晓佳副县长已经去过活动现场,只觉得何凡这是故意挑衅自己的权威,对他的不满更甚。
既然下属都这么说,那就更印证了何凡目无上级的态度。
她随手把报告抽出来,扔给张海洋:“他们报了个请示过来,你们科室研究一下,给个明确的答复。”
“好的局长,我这就去研究!” 张海洋接过报告,心里乐开了花。这下可有机会给下户沟乡点颜色看看了,让他们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杨雅丽没再追问,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继续批阅其他文件。
张海洋回到自己办公室,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翻开报告。
起初他还带着偏见,可越看越诧异:没想到这下户沟乡的报告写得还挺有水平,数据详实,思路清晰,连经济效益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比不少乡镇的报告强多了。
可转念一想,何凡他们当初那么不给自己面子,还不把旅游局放在眼里,哪能让他们如愿?
他 “哼” 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笑,随手把报告扔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任由它被其他文件覆盖。
这份凝聚着何凡、唐俊浩、秦文心血的报告,就这样被搁置在了凌乱的办公桌一角,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