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母亲做的早餐(1 / 1)

漩涡的下坠感持续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意识的流动,像河流回归大海,像星尘汇聚成星云。

苏念辞感觉到霍沉舟的手始终握着她。那只手温暖而稳定,掌心有细微的茧,指节有力。即使在没有形体的下坠中,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锚固定在风暴中心,像灯塔在无尽黑暗中始终亮着。

然后,下坠停止了。

不是突然的停止,而是缓慢的、柔和的着陆,像一片羽毛飘落地面。

她睁开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树。

不是普通的树,是树的概念本身——根系扎进虚无的土壤,枝叶伸向无限的天空,树干粗壮得看不到边际。树是半透明的,内部有亿万条发光的脉络在流动,金色和银色交织,偶尔迸发出彩虹般的碎光。这就是世界树,全时空免疫系统的具象化,也是她和霍沉舟用无数牺牲换来的家。

她站在一条树枝上。

树枝宽阔如街道,表面光滑如玉石,但踩上去有实木的弹性。她低头看自己,身体已经恢复了真实形态——不是平凡世界里那个三十岁的编程师,而是时间锚点的本体。皮肤下流淌着金色的光脉,手指触碰空气时会留下微弱的时空涟漪。

她看向身边的霍沉舟。

他也恢复了守护者的完整形态。身材更高大了一些,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皮肤下银色的能量流与她的金色呼应。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棕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数据星云在旋转。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但那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像凝固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波动。

“回家了。”霍沉舟轻声说,声音里有种苏念辞从未听过的、纯粹的放松。

她点头,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眩晕,是记忆的眩晕——所有封印被解除后,亿万年轮回的记忆如海啸般冲击她的意识。她看见自己死在霍沉舟怀里三百二十七次,看见霍沉舟为救她自我毁灭八十九次,看见世界树从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巨树,看见无数可能性诞生又湮灭。

太多,太重。

她腿一软,跪倒在树枝上。

“念念!”霍沉舟扶住她。

“没事,”她咬着牙说,“只是……记忆太多了。”

“慢慢来,”他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轻抚她的背,“不要一次接受全部。你的意识需要时间适应。”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那心跳很奇特,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重节奏叠加,像无数个霍沉舟碎片在不同时空同步搏动。

过了很久,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她抬起头,看向世界树的深处。枝叶间有光芒流动,那些光形成通道和房间,形成楼梯和平台,形成一个完整的、存在于树内部的建筑结构。

“母亲在哪里?”她问。

霍沉舟的表情变得复杂。

“在树顶,”他说,“但她……可能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什么意思?”

霍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沿着树枝向前走。树枝自动延伸,形成一条发光的道路,道路两侧开出透明的花朵,花朵中浮现出他们过去的记忆片段——有些甜蜜,有些痛苦,全部真实。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一个螺旋上升的楼梯前。楼梯绕着树干盘旋向上,望不到尽头。

“她在上面做饭,”霍沉舟说,语气里有种苏念辞读不懂的情绪,“每天都在做。从世界树稳定下来的第一天起,她就醒了,然后开始做饭。早餐,午餐,晚餐,一天三顿,从不间断。”

“做饭?”苏念辞愣住了。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在时间锚点实验开始前就因病昏迷了,后来被保存在冷冻舱里。她三岁之后就再没见过清醒的母亲。

“嗯。”霍沉舟踏上楼梯,“去看吧。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开始向上走。

楼梯很长,但走起来不累。每上一级台阶,苏念辞都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速在变化——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甚至倒流。她看见台阶两侧浮现出她童年的画面:母亲教她认字,母亲给她梳头,母亲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终于,他们到达了树顶。

这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木屋。木屋有烟囱,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炊烟,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煎蛋的焦香,烤面包的麦香,咖啡的醇香。

平凡得不可思议。

在世界树顶端,在时空的枢纽,在一个本应是神圣殿堂的地方,有一个冒着炊烟的木屋。

木屋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和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苏念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母亲。

林婉清。

和她记忆中躺在病床上的苍白女人完全不同,这个母亲健康、温暖、充满生命力。她的眼睛是温柔的褐色,和苏念辞的一模一样。

“念念,”母亲开口,声音轻柔,“你回来了。早餐快好了,进来坐。”

如此自然,如此家常,仿佛她们昨天才见过面。

苏念辞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害怕这是另一个梦,另一个虚假的可能性。她害怕一旦走过去,触碰母亲,母亲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霍沉舟轻轻推了她一下。

“去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她是真实的。”

苏念辞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既期待又恐惧。当她终于走到木屋门口,站在母亲面前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母亲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暖而真实,有皮肤的柔软,有体温的热度,还有常年做饭留下的、很淡的油烟味。

“长大了,”母亲轻声说,眼眶也红了,“我的念念,长大了。”

苏念辞扑进母亲怀里。

她放声大哭,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像一个在无数轮回中始终渴望着这个怀抱的灵魂。母亲的胳膊环住她,手掌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那首她早已遗忘的摇篮曲。

“好了好了,不哭了,”母亲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水,“早餐要凉了。”

苏念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刻进灵魂。

“您怎么……”她哽咽着,“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

“在冷冻舱里?”母亲微笑,牵着她走进木屋,“说来话长。先吃早餐,我们边吃边说。”

木屋内部很简单: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个水槽,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水果沙拉,两杯咖啡。一切都和苏念辞在平凡世界里吃的早餐一模一样,甚至摆盘的方式都相同。

霍沉舟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的表情依然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三人围桌而坐。

苏念辞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看母亲,看看霍沉舟。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是在某个诡异的梦境里。

“吃吧,”母亲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煎蛋,蛋黄要半熟,对不对?”

苏念辞拿起叉子,戳破煎蛋。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入吐司。她吃了一口,味道……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种微焦的边缘,恰到好处的咸度,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的香气。

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盘子里。

“妈,”她放下叉子,“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也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但眼神依然温柔。

“我从来没有真正昏迷过,”她说,“那是个谎言。你父亲——林兆远——对外宣称我因病昏迷,把我放进冷冻舱,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您?”

“我是抗体,”母亲平静地说,“时间锚点实验的抗体。你知道,任何强大的系统都需要制衡机制。时间锚点可以稳定时间,但如果失控,也会造成灾难。所以在你被改造的同时,我也被植入了抗体程序——一旦锚点失控,我的意识会被唤醒,进入你的系统,中和异常。”

苏念辞愣住了。

她看向霍沉舟,霍沉舟点点头,表示这是真的。

“但那不是最残酷的部分,”母亲继续说,声音很轻,“最残酷的是,抗体必须保持‘纯净’。也就是说,在我的抗体程序被激活前,我不能有任何强烈的个人情感,不能有太深的记忆,不能有……太牢固的自我意识。否则抗体会被污染,无法发挥作用。”

她伸出手,握住苏念辞的手。

“所以在你三岁那年,你父亲对我进行了记忆清洗。他抹除了我大部分的个人记忆,特别是关于你的记忆——那些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他只保留了基础的认知功能和抗体程序。然后他对外宣布我昏迷了,把我放进了冷冻舱。”

苏念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想起父亲林兆远——那个疯狂的科学家,那个为了真理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实验的受害者,没想到……

“但他保留了一小部分,”母亲说,拇指轻轻摩挲苏念辞的手背,“他保留了我做早餐的记忆。每天早晨给你做煎蛋,看着你吃完,送你去幼儿园——这些记忆,他留下来了。他说,这是唯一不会影响抗体功能的‘安全记忆’,因为它们太普通,太日常,不包含强烈的情感。”

她看向桌上的早餐。

“所以当我醒来时——在世界树建立、你的锚点稳定之后——我唯一记得的事,就是做早餐。于是我每天做,早餐,午餐,晚餐。不是因为我饿,也不是因为你们需要吃,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记得的,爱你的方式。”

苏念辞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明白了。

为什么在世界树顶端会有这样一个平凡的木屋,为什么会有炊烟,为什么会有早餐的香气——因为这是母亲被允许保留的、唯一的爱。

一种被修剪过的、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的、只能用煎蛋和吐司表达的爱。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说对不起,”母亲摇头,也流着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在你需要母亲的时候,我在冷冻舱里沉睡。在你孤独的时候,我在遗忘中麻木。”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低沉:“不是您的错,林阿姨。是林博士的设计。”

“但我同意了,”母亲看向他,“兆远提出这个方案时,我同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他就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抗体载体。而如果没有抗体,念念在第一次锚点激活时可能就会崩溃。”

她转回来看向苏念辞。

“所以你看,我们都有牺牲。你有你的轮回和痛苦,我有我的遗忘和等待,沉舟有他的守护和分离。这就是成为时间一部分的代价——没有人能完整,没有人能拥有全部。”

苏念辞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现在呢?”她问,“现在抗体程序怎么样了?您还会……忘记吗?”

母亲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悲伤。

“抗体程序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当你选择回到真实时间线,当你完全觉醒时,抗体就被激活了。它中和了你体内最后的不稳定因素,让你真正成为完整的时间锚点。但同时,抗体程序本身也被消耗了。”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的‘抗体’身份正在消失。我保留的这些记忆——做早餐的记忆——也会慢慢消散。我会想起更多,但同时,我也会……改变。”

“变成什么样?”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又煎了一个蛋,放在苏念辞盘子里。

“多吃点,”她说,“趁我还记得怎么做。”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苏念辞心里。

她看着母亲回到座位上,看着母亲温柔的笑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这一切如此珍贵,又如此短暂。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问,声音颤抖,“不能保留吗?不能……”

“念念,”霍沉舟轻声打断她,“时间是流动的,记忆也是。试图凝固某个瞬间,只会造成更大的扭曲。你刚刚经历过的那个平凡世界,就是试图凝固的后果。”

苏念辞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那个她几乎要永远留在其中的平凡早晨,就是一个美丽的牢笼。而母亲现在的状态,可能也是一个类似的牢笼——被限制在“做早餐的母亲”这个角色里,无法真正自由。

“那我还能来看您吗?”她问,像个小孩子一样,“每天来吃早餐?”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感,不只是温和,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当然可以,”她说,“只要你还愿意吃我做的煎蛋。”

她们开始认真吃早餐。

这次不只是仪式,是真正的进食。苏念辞吃着母亲做的每一道菜,记住每一种味道:培根的烟熏味,吐司的焦脆,水果的清新,咖啡的苦涩回甘。她吃得很多,吃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保存在味蕾的记忆里。

霍沉舟也默默吃着,偶尔看苏念辞一眼,眼神里有理解,有心疼,有陪伴。

吃完后,母亲开始收拾碗盘。

苏念辞站起来帮忙,但母亲摇头。

“让我来吧,”她说,“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

苏念辞站在水槽边,看着母亲洗碗。母亲的动作很熟练,冲洗,擦拭,摆放,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一种静谧的仪式感。

突然,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盘子,看了很久。

“念念,”她轻声说,没有抬头,“你还记得你四岁生日时,我送你的礼物吗?”

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她声音沙哑,“一个会唱歌的音乐盒,上面有个跳舞的小人。”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想起来了,”她哭着笑,“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你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你抱着音乐盒不放手,说这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

她放下盘子,擦干手,转身紧紧抱住苏念辞。

“我想起来了,我的宝贝,我想起我有多爱你了。”

苏念辞也抱住母亲,两人相拥而泣。

这就是抗体的消散——随着程序的解除,被封印的记忆开始回归。母亲会想起更多,但同时,她作为“抗体”的特质也会消失。她会变成一个更完整、更真实、但也更脆弱的人。

霍沉舟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许久,母亲松开手,擦干眼泪。

“好了,”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们该走了。世界树需要你们去维护,时间需要你们去守护。”

“可是您……”苏念辞不舍。

“我会在这里,”母亲微笑,“每天做早餐,等你们来吃。直到我想起全部,直到我变成……真正的我。”

她走到门口,送他们出去。

站在木屋门口,苏念辞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还在升起,早餐的香气还在弥漫,母亲站在门口,对她挥手,就像无数个平凡早晨的告别。

“明天还来吗?”母亲问。

“来,”苏念辞说,“每天都来。”

她转身,和霍沉舟一起走下楼梯。

走了几步,她回头,母亲还站在那里。在树顶的光晕中,她的身影显得既真实又虚幻,既温暖又悲伤。

“她最后会怎样?”苏念辞轻声问霍沉舟。

霍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抗体程序解除后,她的意识会自由发展。可能会成为世界树的一部分,可能会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也可能会……消散。时间本身也无法预测所有可能性。”

苏念辞握紧他的手。

“那我们每天都来,”她说,“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继续向下走。

楼梯两侧的花朵还在绽放记忆,但这一次,苏念辞看见了一些新的画面:不是她和霍沉舟的轮回,也不是她童年的片段,而是母亲的记忆。

母亲年轻时和父亲的相遇。

母亲怀着她时的期待。

母亲第一次抱她时的眼泪。

母亲在同意成为抗体前,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雨一样落下,落在世界树的枝叶上,落在她的心里。

当她走到树枝主干时,她再次抬头看向树顶。

木屋还在那里,炊烟还在升起。

而这次,她看见木屋的窗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婴儿。

纯金色眼睛的婴儿,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她。

婴儿对她笑了,然后抬起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明天见。

苏念辞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婴儿——世界树创造的时间锚点原型,本应成为她继任者的存在——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亲的木屋里?

她看向霍沉舟,霍沉舟也看到了婴儿。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看来,”他低声说,“早餐不只是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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