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第一次执行“时间警察”职责时，目标是他母亲在基因反噬中帮助过的第一个女孩。
时间支持系统的警报在三小时前触发：女孩的基因稳定性出现二次崩溃，她的可能性自我记忆开始外溢，影响了周围十二个普通人的时间感知。在系统判定中，这构成了“二级时间污染事件”。
霍念悬浮在时间流的中立层，看着下方的时间线分支。在他的新视觉中，时间不再是一条河流，而是一片交织的光纤森林，每一条光线都是一个生命的轨迹，每一次交汇都是一次互动。污染事件像污渍一样在光纤上蔓延，如果不加控制，会感染整个网络片区。
作为时间支持系统的核心调停者，他现在拥有一个正式头衔：时间流维护官。非正式的称呼是“时间警察”。职责很明确：监测时间异常，评估威胁等级，执行最小必要干预，维护时间流的整体健康。
听起来很合理，直到第一个任务目标与自己有情感联系。
“霍念，你在犹豫。”系统提示音在他意识中响起，那是时间支持系统的中性声音，“根据协议，你应该在检测到污染后一小时内进行干预。现在已经过去173分钟。”
“我知道。”霍念平静地回应，“我在分析最佳干预方案。”
这是谎言。他确实在分析，但也在拖延。因为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看到母亲帮助那个女孩时的画面——苏念辞握住女孩的手，用自己刚刚稳定的基因能量引导女孩整合混乱的可能性自我。那是一个守护者的行为，一个母亲的行为，而现在他却要去“纠正”那个结果。
“污染正在扩散，”系统继续提醒，“目前已影响十九人，预计三小时后将达到临界点，可能引发局部时间结构崩溃。”
霍念叹了口气。他展开时间警察的权限，眼前的光纤森林变得透明，他看到了现实层面：女孩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漂浮着半透明的人影——那些可能性自我。她的父母惊恐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入，因为房间里时间的流速忽快忽慢，物品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闪烁。
“执行干预协议a-7。”霍念下令，“隔离受影响区域，稳定时间流速，提取过量可能性记忆。”
系统立即执行。一层无形的时空屏障包裹了女孩的房间，内部混乱的时间流被强制稳定。然后，细如发丝的时间触须从屏障中伸出，轻轻刺入那些漂浮的可能性自我，开始抽取它们携带的过量记忆。
女孩尖叫起来。那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失去的尖叫——她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剥离。
霍念强迫自己看着。作为时间警察，他必须见证自己每一个行动的后果，不能回避，不能逃避。这是他自己设定的规则。
干预完成后，可能性自我消失了，房间恢复正常。女孩瘫坐在地，满脸泪水，但基因稳定性指数回升到安全范围。她的父母冲进房间抱住她，三人相拥而泣。
“任务完成，”系统报告，“污染消除，时间流恢复正常。，在安全阈值内。”
霍念关闭视觉，回到时间支持系统的核心层。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疲惫——不是能量消耗，而是灵魂的消耗。
“你做得很好。”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不是系统，而是更古老、更熟悉的声音——霍沉舟的量子签名残留，“必要的干预有时看起来像伤害，但它是为了更大的稳定。”
霍念没有回应。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霍沉舟，只是父亲留在系统中的量子回声，一种类似本能的反应模式。真正的霍沉舟被囚禁在时间尽头，成为古老编码的容器，无法交流，无法思考，只是存在着。
他调出下一个待处理事件列表。三十七个时间异常等待干预，从微小的记忆错位到危险的时间悖论萌芽。时间警察的工作永远不会结束，因为真实的时间流永远不完美，永远需要维护。
在列表的底部，一个特殊的警报在闪烁：与苏念辞相关的基因反噬事件，编号ss-01，威胁等级正在重新评估。
霍念的手指在虚拟控制台上停顿了。系统显示，母亲的反噬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她的基因不再只是自我重组，而是开始影响外部现实。她所在的锚点中心周围，时间流速出现了稳定的异常——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新的秩序，但仍然是异常。
根据协议，他应该去监测，评估，必要时干预。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
苏念辞站在锚点中心新建立的隔离室里。房间的墙壁由特殊材料制成，能够吸收和稳定时间能量，但现在，这些墙壁本身正在发生变化——表面浮现出奇异的纹路，像是活着的电路，又像是树木的年轮。
她的基因反噬进入了新阶段。不再只是内部变化，而是开始创造“现实场”。以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范围内，时间的性质发生了微妙改变：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情感变得更加鲜活，可能性变得更加可见。
五哥站在隔离室外，通过监控屏幕观察着妹妹。他的艺术之枝感知到了这种变化的美丽与危险并存。
“感觉怎么样？”他通过通讯器问。
苏念辞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银色的量子签名和紫红的反噬能量交织成复杂的光网，透过半透明的肌肤隐约可见。
“我在变成某种接口。”她轻声回答，“时间与现实之间的接口。我能感觉到每一个经过这个区域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未实现的可能性”
她闭上眼睛，无需刻意感知，那些信息就像水流般涌入意识：走廊里走过的技术人员，他正在担忧生病的母亲，同时在梦想着学习音乐；厨房里的厨师，她回忆着童年时祖母做的汤，那味道再也无法复制；甚至墙壁里的小虫，它简单的生命循环中也有时间的印记
“这很重。”她睁开眼睛，眼中双色光芒比以往更加明亮，“承载这么多生命的时间重量。”
五哥调出监测数据。显示苏念辞的现实场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扩张，目前半径已达五十三米，且每小时的扩张速率约为07米。如果这个趋势持续，几天后整个锚点中心将被覆盖，几周后可能影响周边社区。
“霍念知道吗？”五哥问。
苏念辞点头：“时间支持系统一直在监测。但我还没有收到他的官方通知。”
话音刚落，隔离室的时空屏障微微波动。不是入侵，而是礼貌的请求访问——时间警察的标准程序。
苏念辞允许访问。一瞬间，霍念的身影在房间中出现，不是实体，而是高精度的全息投影，足以传达细微的表情变化。
“母亲。”他微微点头，表情专业但眼神复杂。
“时间警察先生。”苏念辞微笑，带着一丝苦涩的调侃。
霍念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他展开时间警察的视觉，扫描苏念辞的现实场。数据流在他眼前滚动，每一行都确认着同一个事实：这不是普通的基因反噬，这是某种更深层的进化，可能彻底改变苏念辞的存在性质。
“你的现实场正在稳定扩张，”他报告数据，“当前半径534米，扩张速率073米\/小时。场内的时空参数与外部存在显着差异：时间流速慢32，记忆稳定性高47，可能性可见度提升至”
“霍念，”苏念辞轻声打断他，“这些数据我都知道。告诉我你来的真正原因。”
霍念的全息投影微微闪烁，那是情绪波动的迹象。即使作为时间警察，即使与系统深度绑定，他依然无法完全隐藏对母亲的感情。
“根据时间流维护协议第31条，稳定扩张的现实场如果可能影响超过一百个非自愿个体，需要被归类为‘潜在时间异常源’。”他的声音变得机械化，像是在背诵条文，“你的场目前影响七十九人，按照当前扩张速率，将在28小时后突破一百人阈值。”
苏念辞明白了：“到时候你会怎么做？把我隔离？限制我的能力？还是像你对那个女孩做的那样，抽取‘过量’的部分？”
霍念沉默了。全息投影的眼睛低垂，避开母亲的目光。
五哥在隔离室外忍不住插话：“霍念，她是你的母亲！她刚刚经历了基因反噬，她在进化，在适应！这不是污染，不是异常！”
“在系统判定中，任何非标准时间现象都是异常。”霍念回答，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的职责是维护时间流的稳定，不是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谁来维护人性的稳定？”苏念辞问，“谁来维护爱的稳定？谁来维护选择的自由？”
霍念的全息投影开始不稳定，边缘出现像素化的闪烁：“母亲，请不要让我更难做。我已经在权限范围内为你争取了最大限度的宽容。但系统有协议，我有职责”
“我知道。”苏念辞走到投影前，尽管无法真正触摸儿子，但她伸出手，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我知道你的位置有多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理解。你是我的儿子，我永远爱你。”
霍念的投影完全静止了。几秒钟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还有二十三小时可以寻找解决方案。在那之前，请请控制现实场的扩张。如果可能的话。”
投影消失了，留下苏念辞独自站在隔离室中央。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在皮肤下流动的光网，第一次真正思考控制的可能性。
回到时间支持系统的核心层，霍念调取了所有与基因反噬相关的案例数据。多例，其中87已经稳定或消退，9需要轻度干预，3需要中度干预，还有1——包括苏念辞——情况特殊，无法归类。
他特别研究了那些情况特殊的案例。一个共同点：所有特殊案例都曾经直接接触过高度的时间能量。苏念辞是时空锚点；还有一个是前时间管理局特工；另一个是意外穿越时间裂缝的幸存者。
他们的基因不是简单地“受影响”，而是在主动“进化”，以适应时间本质。
霍念将这一发现输入系统分析模块，得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设计。这些个体的基因中本就潜藏着时间适应性，世界树系统的接触只是触发了这种潜能，而系统的转变则让潜能彻底释放。
更深入的分析显示，这种基因进化可能导向多种结果：完全的时间生物（失去人类形态），时间现实稳定器（成为活体锚点），或者时间结构的一部分（融入时间流本身）。
霍念看着母亲的预测路径，系统给出了三条可能性：
1 进化成功，成为新型时间守护者，成功率34。
2 进化不完全，成为不稳定的时间异常源，需要永久隔离，概率41。
3 进化失败，基因彻底崩溃，死亡，概率25。
无论哪条路，都意味着苏念辞将永远失去作为普通人类的可能。
“有没有第四条路？”霍念问系统。
“数据不足，无法计算。”系统回答。
霍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系统基于已有数据计算，但人类的可能性总是超出数据。母亲可能走出全新的道路，一条系统无法预测的道路。
但时间警察的职责不允许他依赖“可能”。他必须基于已知数据做决定，必须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他调出时间流维护协议，查找有关“自愿限制”的条款。有一条很少使用的规定：如果时间异常源自愿接受限制措施，且措施足以控制异常影响，可以暂不进行强制干预。
霍念起草了一份限制方案：现实场稳定器，一种可以固定现实场范围的外部装置；基因稳定剂，可以减缓但不停止进化过程；定期监测，确保异常在可控范围内。
他将方案发送给苏念辞，附上了一句话：“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好条件。请考虑。”
发送完毕后，他靠在虚拟的控制台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作为时间警察，他应该冷静、理性、按协议行事。但作为儿子，他想要保护母亲，想要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系统提示音响起：“警告，检测到未知时间干涉信号。来源：时间流深层，特征与古老编码相似度92。”
霍念立即警觉。古老编码应该被囚禁在霍沉舟的容器中，无法主动干涉现实。
除非它们找到了新的方式。
苏念辞在隔离室中收到了霍念的限制方案。她仔细阅读每一项条款，理解儿子的用心——他在规则范围内为她争取了最大空间。
但当她准备回复同意时，现实场突然剧烈波动。墙壁上的纹路开始发光，温度骤降，空气中浮现出全息影像：不是现在，不是过去，而是可能性未来。
她看到了自己接受限制后的未来：现实场被固定，进化停止，她成为一个半成品的时之女，永远卡在人类与更高存在之间，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她看到霍念每天来监测她，眼中的愧疚日益加深。她看到五哥试图用艺术治愈她，但总是失败。
然后影像变化，显示她不接受限制的未来：现实场自由扩张，她完全进化，成为新的时间存在，但失去所有人类连接。霍念被迫作为时间警察干预她，母子成为对立面。五哥在试图保护她时受伤。
两个未来都很糟糕。
但接着出现了第三个影像：模糊，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传输。在这个可能性中，她找到了平衡的方法——不是停止进化，也不是完全进化，而是有意识的进化，保留核心人性同时接纳时间本质。但这个可能性的概率极低，像风中残烛般脆弱。
影像突然消失，现实场恢复稳定。苏念辞喘着气，意识到刚才的影像不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有意识的展示。
“是谁？”她问空荡荡的房间。
墙壁上的纹路闪烁了一下，组成一行短暂的文字：“想要第三条路吗？”
然后文字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苏念辞记住了那个能量特征——与霍沉舟的量子签名相似，但又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有目的性。
她立即联系霍念：“我的现实场刚才被外部干涉了。有人向我展示了可能性未来。”
霍念的全息投影瞬间出现，表情严肃：“能量特征？”
苏念辞共享了感知数据。霍念分析后脸色变得凝重：“是古老编码。但它们不应该能够主动干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们在父亲的容器中找到了缝隙，或者它们在寻找新的容器。”霍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恐惧，“母亲，你的基因进化让你成为了完美的潜在容器——既能承载时间本质，又能保持意识。对古老编码来说，你比父亲更理想。”
苏念辞明白了那个第三条路的诱惑是什么：古老编码在向她提供“帮助”，帮助她完成进化，但代价是成为它们的新容器。
“它们在玩更深层的游戏，”霍念说，“不是直接控制，而是提供选择。如果你自愿接受它们的‘帮助’，系统协议也无法阻止，因为那是你的自由意志。”
“但我不会。”苏念辞坚定地说，“我不会成为任何东西的容器，除了我自己。”
霍念看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随即被担忧取代：“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古老编码的时间观念是以世纪计算的。它们可以等待，可以设计更精巧的陷阱，可以制造让你不得不接受帮助的绝境。”
就在这时，时间支持系统发出全域警报：检测到大规模时间波动，来源不明，影响范围正在扩大。
霍念立即调取数据，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在全球十七个地点，时间流同时出现异常加速。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有组织的干涉——古老编码在展示它们的力量，即使被囚禁也能影响现实。
“它们在施压，”霍念低声说，“向你展示如果不接受帮助会发生的混乱。”
苏念辞看着警报地图，突然明白了古老编码的真正目的：它们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威胁她所守护的一切。如果她不接受“帮助”，它们就让时间流陷入混乱，迫使霍念作为时间警察进行大规模干预，甚至可能迫使系统重启控制模式。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困境：接受帮助，成为容器；拒绝帮助，看着世界陷入混乱。
霍念也明白了这个困境。作为时间警察，他的职责是阻止时间混乱。但如果阻止混乱的唯一方式是让母亲接受古老编码的“帮助”
“我需要思考，”苏念辞说，“在截止时间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霍念点头，投影消失前最后说：“母亲，无论你决定什么，记住我爱你。这是超越职责，超越协议，超越一切的真实。”
隔离室恢复了安静。苏念辞看着墙壁上的纹路，那些她自己的现实场创造的图案。她意识到，她面临的不只是个人的进化选择，而是一个可能决定时间流未来的关键抉择。
而在时间流的深层，古老编码安静地观察着，等待着她的决定。它们有无限的耐心，因为对它们来说，时间不是资源，而是存在本身。它们可以等待几十年，几百年，直到她疲惫，直到她绝望，直到她自愿打开门。
或者，直到它们找到更巧妙的方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接受那份“帮助”。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色，不是自然的天色变化，而是时间异常的大气效应。新世界的人们抬头看着奇异的极光般的景象，困惑而恐惧。
时间警察霍念开始调动资源，准备应对可能的时间危机。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外部，而在母亲即将做出的选择中。
而那个选择，可能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