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却被王都冲天的光华刺破。
林清雪悬停于高空,俯瞰着这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帝都。
情报中那座古老、庄严的城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钢铁神国。
无数流光溢彩的符文链条如同巨龙,缠绕在城市边缘,吞吐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城市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帝都,而是一座神魔的巢穴。
林清雪的心,古井无波。
她的道,是无情剑道。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明镜,剑似寒霜。越是诡谲的环境,她的剑心便越是通透。
师尊说,周凡此人最大的弱点便是自负。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在对方最自负的时候,递出最致命的一剑。
身形一晃,林清雪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城中。没有触发任何禁制,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先天剑体,天生便与天地法则亲和。她的潜行,便是将自身融入法则的缝隙之中,如风过无痕,水流无声。
然而,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林清雪那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容。
她预想中的森严戒备、肃杀之气,完全不存在。
眼前的街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一个摊贩正唾沫横飞地叫卖着:“瞧一瞧看一看啊!心魔神教官方认证,君主大人亲手开过光的‘奋斗护符’!戴上它,加班更有劲,业绩蹭蹭涨!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懒惰了!”
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座三丈高的周凡雕像又唱又跳,歌词大意是赞美君主带来了新生活,让他们每天都能吃饱饭。那雕像被信徒们盘得油光锃亮,尤其是那张脸,简直能当镜子用。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街角一家酒楼门口,两个壮汉不知为何起了争执,眼看就要动手。
“你瞅啥?”
“瞅你咋地!”
就在两人撸起袖子,准备上演全武行时,一名穿着黑甲的卫兵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城内斗殴,按照《君主敕令》第三十七条,罚款三千,送去东城墙搬砖三天,冷静冷静。二位,想好了?”
那两个上一秒还怒发冲冠的壮汉,看到告示后,气势瞬间萎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互相抱拳,赔了个不是,然后勾肩搭背地又进酒楼喝酒去了。
从头到尾,那卫兵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刀。
这这是什么情况?
林清雪的剑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涟漪。
她所修的剑道,讲究的是以杀止戈,以绝对的力量斩断一切纷争。可眼前的秩序,却建立在一种无形的、深入人心的“规则”之上。这种规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更加有效。
她继续前行,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她的认知。
有人因为嫉妒邻居买了一头更肥的猪,刚起了歹念,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锁链捆住,拖去“忏悔室”面壁思过。
有官员想要贪墨一笔公款,手刚伸出去,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不断念叨着“我有罪”。
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所有滋生于人心的负面情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都会在萌芽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侦测到,并进行“修正”。
这里,是一座没有原罪的城市。
林清雪的后背,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终于明白,天剑宗为何要反了。
这种力量,直接从根源上否定了修士存在的意义。修士修行,本就是与天争,与人斗,在欲望和磨难中砥砺前行。可在这里,所有的欲望都被强行压制,所有的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好可怕的手段”
她喃喃自语,握着“霜寒”仙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那个名为周凡的男人,究竟想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压下心头的杂念,身形再次化作虚影,朝着城市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宫殿潜去。
越是靠近宫殿,那股无形的规则之力就越是强大。林清雪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为了练剑而斩断的情感,似乎都有了复苏的迹象。
她不得不全力运转剑心,将自身化作一柄纯粹的、没有感情的剑,才勉强抵御住那股侵蚀。
一路畅通无阻。
没有暗哨,没有陷阱,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
她轻易地便来到了宫殿的最深处,那座传说中的原罪王座之前。
王座之上,一个黑发青年正百无聊赖地侧躺着,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顶镶嵌着七色宝石的华美王冠。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机会!
林清雪的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尽数斩去。她的心中,只剩下最纯粹的剑,和最极致的杀意。
人与剑,在这一刻完美合一。
她将自己五岁悟剑,十五岁剑心通明,二十岁成就剑仙的所有感悟,全部融入了这一剑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剑光。
一剑,霜寒三千界!
这一剑,足以冰封法则,斩灭神魂!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颗自负的头颅,在自己的剑下滚落的场景。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青年脖颈的瞬间。
那青年忽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两根手指,就像夹住一只苍蝇般,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道足以斩神的剑尖。
“叮。”
一声轻响。
林清雪那无坚不摧的剑气,瞬间烟消云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清雪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骇然。
她的剑,她的道,她的一切,被对方用两根手指,就这么夹住了?
这怎么可能!
“唔,终于来了啊。”
周凡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等你半天了。我说,你们刺客的业务能力是不是不行啊?在城里逛了那么久,是在踩点吗?我这王宫又没装门,你直接飞进来不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指,还饶有兴致地弹了弹“霜寒”的剑身。
“啧啧,材质不错,万载玄冰铁混着星辰砂,锻造手法也还行。可惜,剑意太‘死’了,一点灵性都没有。”
他点评着,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在评价一件粗糙的学徒作品。
林清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剑心碎了。
在她引以为傲的剑道,被对方如此轻蔑地否定和玩弄时,她那颗坚若磐石的剑心,便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你你”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周凡笑了,从王座上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是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我不是说了吗?缺个统领军团的将军。”
“看你根骨还行,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勉强够用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着失魂落魄的林清雪走去。
“欢迎来到我的影之国,未来的征伐将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凡。”
“是你,未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