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风神阁的飞梭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胖子兀自沉浸在之前那场魔幻大戏的余韵里，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儿又激动地搓着手，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大牛逼”四个字，精神状态堪比中了大奖。
而洛冰璃，则一直沉默着。
她透过晶璃车窗，看着风华市的夜景在下方飞速倒退，那些曾经熟悉又冰冷的霓虹灯火，此刻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仿佛从审判厅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那场由她亲手策划，又由她亲自上台表演的审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灵魂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潘多拉魔盒。
她品尝到了将规则踩在脚下、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滋味。
那滋味，混杂着极致的屈辱与病态的亢奋，是毒药，也是蜜糖。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地凝视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周凡。
恐惧，敬畏，好奇，迷茫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涌、交织。
最终，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周凡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是债主。”
洛冰璃一怔，没能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回答。
债主？谁的债主？
周凡没有再解释，飞梭已经平稳地降落在风神阁的停机坪上。
“老大，今晚必须庆祝！必须狠狠地庆祝！”
林胖子一马当先地跳下飞梭，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胜利的空气，“天上人间走起？我听说那里的深海星兽刺身是一绝！”
“不去。”周凡干脆地拒绝了，“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干净。
说着，他径直走向别墅的厨房，一边走一边解开衬衫的袖扣，将其挽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线条。
林胖子和洛冰璃都愣住了。
“老大，你你要干嘛？”
“做饭。”周凡的回答理所当然，他打开巨大的冷藏柜，熟练地检视着里面的食材，“一个多月没好好吃顿家常菜了。正好，今天心情不错。”
林胖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做做饭？
那个刚刚凭一己之力，把风华城两大家主耍得团团转，搅动了全城风云的“魔王”，现在居然要亲自下厨做饭？
这画风的割裂感，比看到夏擎天和萧振海拜把子还要离谱！
洛冰璃也呆立在原地，她那颗被轮番冲击得有些麻木的心，再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在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厨房是属于佣人的地方。
像周凡现在的身份，哪怕很清闲，也绝不可能亲手沾染油烟。
这是一种比他那些玩弄人心的手段，更加让她感到无法理解的行为。
“愣着干什么？”周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胖子，去把地下室那两瓶冰谷红酒拿上来。
洛冰璃，过来，把这些菜洗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林胖子屁颠屁颠地跑了。
洛冰璃的身体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洗菜？
他让她，洛家的天之骄女，曾经的风华学院第一校花，去洗菜？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甚至比在审判厅上承认自己是“自愿”时还要强烈。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羞辱，前者是精神层面的自我摧毁与重塑，而后者，则是将她彻底拉入凡俗，剥离掉所有光环的、最纯粹的奴役。
她咬着下唇，没有动。
周凡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那份计划书，写得不错。
虽然手法还很稚嫩，充满了教科书式的模仿痕迹，但狠辣有余，也懂得利用人性。
作为你的第一份作业，可以打七十分。”
洛冰璃的呼吸一滞。
“既然是作业，就有报酬。”周凡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从不白用人。”
话音刚落，洛冰璃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一道光幕投射出来。
光幕上，是一条转账信息。。转账人：周凡。附言：第一份薪水。】
一千万！
洛冰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出身豪门，对金钱早已没有概念，别说一千万，就是一个亿，也未必能让她动容。
但这一千万，不一样。
这不是家族的施舍，不是她作为天才的奖金，而是她用自己的“阴谋”和“狠毒”，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钱。
是她凭自己的劳动，收到的第一份薪水。
“这是预付款。”
周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以后，你的每一份计划，每一次出色的表演，都会有相应的报酬。当然，如果搞砸了，也会有惩罚。”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脸色煞白的洛冰璃，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现在，我的小助理，能麻烦你，为你的老板，洗一下晚餐要用的蔬菜吗？”
洛冰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光幕上那一长串的零，又看了看周凡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最终，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关闭了光幕，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拧开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过她那双曾经只用来制作精密卡牌和弹奏古琴的、完美无瑕的手。
哗哗的水声中，周凡系上了围裙，熟练地处理着案板上的食材。
刀工精湛，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在战斗和布局时的那种冷酷与精准，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很快，四菜一汤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餐厅。
红烧星猪蹄、清蒸多宝鱼、麻婆豆腐、蒜蓉时蔬，外加一锅菌菇龙骨汤。
全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式，却被他做得色香味俱全，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胖子抱着酒瓶，口水已经流成了河。“老大，你这手艺，不开个私房菜馆可惜了啊！”
周凡笑了笑，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脱下围裙，给三人分别倒上了红酒。
“吃饭吧。”
餐桌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宁静。
林胖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含糊不清的赞美。
周凡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会给林胖子夹一筷子他够不着的菜。
而洛冰璃，则端着饭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依旧优雅，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吃着自己亲手洗的菜，吃着那个玩弄了整个城市的魔王亲手做的饭，喝着他倒的酒。
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像一场荒诞的梦。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周凡的了解，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身怀绝技，却甘愿在学院当了那么久的吊车尾？
又为什么，他会做得一手好菜？
无数的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在想什么？”周凡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洛冰璃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
“没什么。”
“是在想，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吗？”周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正是那条来自苏媚烟的短信。
一个烟花的表情，和一串新的加密坐标。
“罪恶之城的入场券，我已经拿到了。”周凡晃了晃手机，对两人说道，“苏媚烟对今晚的烟花很满意，所以，她给了我们一个进入罪恶之城的机会。”
“罪恶之城？”林胖子嘴里塞满了猪蹄，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好吓人。”
“一个没有规则，或者说，金钱和力量就是唯一规则的地方。”周凡解释道，“是风华城地下的心脏，是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黑暗中的权谋汇集之地。那里，才是真正的大舞台。”
他的目光，落在了洛冰璃的脸上。
“你在风华学院学到的那些所谓的规则和知识，在那里，一文不值。所以，从明天开始，你的下一堂课，就要开始了。”
洛冰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下一堂课的内容是什么？”
周凡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道。
“学会，如何像个真正的捕食者一样，在黑暗的丛林里，优雅地活下去。”
一顿饭吃完，林胖子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摸着滚圆的肚子。
周凡起身收拾碗筷。
洛冰璃见状，也默默地站起身，想要帮忙。
“不用你。”周凡却制止了她，“今天你的表现不错，允许你休息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当然，洗菜是例外，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说完，他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
洛冰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刚刚还沾着泥土和水渍的手，此刻已经被她清洁得干干净净。
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抬起手腕，再次调出了那个一千万的转账记录。
冰冷的数字，与厨房里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比矛盾的画面。还有那未知情况的罪恶之城
她的人生，从今天起，好像真的要驶向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跑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