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镇外,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可儿心急如焚,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李贤和柳如意跟不上。
李贤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柳如意跟在他身侧,清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去招惹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现在还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毫无希望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一个凡人被猛虎叼走,就算我们现在赶到,看到的也只会是一堆被啃剩下的骨头。”
“你这么做,除了给她虚假的希望,还有什么意义?”
“师姐,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李贤斜了她一眼,嘿嘿一笑。
“万一那老虎是只成了精的妖兽呢?说不定肚子里还有一颗价值不菲的内丹,咱们这趟过去,就当是开盲盒了,万一开出个宝贝,不就赚了?”
柳如意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胸口一堵,偏偏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发现自己永远也跟不上这家伙的思路。
他的每一个决定,从表面上看都充满了不合常理的冲动,但背后却似乎总藏着一套他自己的、极其功利且现实的逻辑。
就象放走那个壮汉,就象现在执意要来救人。
“你最好祈祷真能找到什么宝贝。”柳如意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那必须的。”李贤笑嘻嘻地应了一句。
他看着柳如意那窈窕的背影和微微绷紧的侧脸,心里暗笑。
这冰块脸师姐,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还不是乖乖跟过来了。
越是靠近断龙山脉,空气中的气息就越是驳杂。
各种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在山林间交织,有修士收敛不住的法力馀韵,有妖兽被惊扰后散发的暴戾之气,还有一股从山脉深处渗透出来的、古老而苍茫的威压。
整个断龙山脉,就象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恩公,就是这里了!”秦可儿指着前方一处林间的空地,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一片被踩踏得有些凌乱的草地,一个翻倒的竹编药篓滚在旁边,里面采了一半的草药撒了一地,旁边还掉着一把生了锈的药锄。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秦可儿看着这片熟悉的场景,想起父亲被叼走时的惨状,身体一软,又要瘫倒在地。
李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别急,站稳了。”
他转头看向柳如意,努了努嘴:“柳大高手,用你的神识扫扫看,那只大老虎跑哪儿去了?”
柳如意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目,磅礴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大型猛兽的踪迹,此地的血腥气和妖兽气息都很淡,应该是早就离开了。”
她看了一眼满脸希冀的秦可儿,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得太绝,只是委婉地道:“恐怕……我们来晚了。”
秦可儿的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芒,瞬间又黯淡了下去,泪水在眼框里打转。
“别听她的,这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李贤拍了拍秦可儿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径直走到那片凌乱的草地中央,蹲了下来。
他没有动用神识,而是象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观察着现场的每一处痕迹。
他捻起一撮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又仔细查看了那些被踩倒的青草,以及地面上留下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印记。
柳如意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秀眉微蹙。
在她看来,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修士查探现场,神识一扫便知分晓,比凡人用眼睛看要精准百倍。
这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李贤却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时而蹲下,时而站起,甚至还趴在地上,将脸凑近那些脚印,仔细地观察着。
秦可儿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柳如意从最初的不耐,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她发现,李贤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随意,变得越来越严肃,越来越冰冷。
终于,李贤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柳如意:“师姐,你刚才说,这里有妖兽的气息?”
“没错。”柳如意肯定地回答。
“虽然很淡,但确实有,象是虎类妖兽留下的。”
“那你看这个。”李贤指了指地面上的一处印记。
柳如意走上前,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被踩踏得最严重的地方,泥土松软,隐约能看到几个不甚清淅的爪印。
“这不就是虎爪印吗?”柳如意有些不解。
“是吗?”李贤冷笑一声。
“你再仔细看看。”
他伸出脚,在旁边一块完好的土地上轻轻踩了一下,然后抬起脚。
“你看,我这一脚下去,印记有多深?”
柳如意看着那个清淅的脚印,再对比那几个模糊的爪印,脸色微微一变。
“这爪印……太浅了。”她瞬间明白了李贤的意思。
“没错!”
李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秦可儿说那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体型巨大。”
“那样一只猛虎,叼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在这样松软的土地上,留下的爪印足以深达数寸!”
“可你看这些印记,浅得就象是……有人穿着带爪子的鞋子,在这里故意踩了几脚。”
秦可儿听得云里雾里,但柳如意却已是心头剧震。
“还有这里。”李贤又指向药篓旁的一片血迹。
“如果是老虎咬人,以上肢或者脖颈为目标,会造成大面积的撕裂伤,血迹应该是喷溅状或者泼洒状。”
“可你看这血,形态很集中,更象是……被利器刺穿后,流淌下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一棵树旁,从树皮上抠下来一小块几乎难以察白的灰色粉末。
“这是引兽香的残渣,一种最低级的符香,点燃后能模拟出某种妖兽的气息,用来驱赶野兽或者吸引特定的低阶妖兽。”
“但这种气息,徒有其形,没有其神,所以你才会觉得那妖兽气息很淡,而且没有丝毫煞气。”
随着李贤一句句的分析,柳如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你的意思是……”
“没错。”李贤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头到尾,这里就根本没有什么猛虎。”
他转头看向一脸茫然和惊恐的秦可儿,一字一顿地说道:“袭击你爹的,是人,一个或者几个修士,用障眼法或者低级的傀儡,伪装成老虎的样子,制造了一场袭击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掳走你的父亲。”
“什么?”
秦可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修士?仙师?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仙师都是高高在上,救苦救难的存在。
怎么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父亲?
“为什么啊?”
她带着哭腔,不解地问道。
“我爹只是个普通的采药人,那些仙师为什么要抓他?我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柳如意也皱起了眉头,这同样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掳走一个凡人能做什么?当奴仆?还是……
一个更阴邪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李贤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看着秦可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深邃。
“原因有很多种,现在猜测也无用。”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但有一件事是好事。”
在秦可儿和柳如意疑惑的目光中,李贤缓缓说道:“如果他们只是想杀人,一剑杀了便是,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周章演一出戏。”
“他们既然选择掳人,而不是杀人,就说明你爹对他们还有用处,有利用的价值。”
他看着秦可儿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沉声道:
“所以,你爹现在大概率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