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已经在此进行过紧急排练的莱昂纳尔·里奇和艾瑞莎·富兰克林从舞台一侧走出。莱昂纳尔坐到了钢琴前,艾瑞莎则站在立麦后。
二十余人的唱诗班在他们身后肃立。简单的眼神交流后,莱昂纳尔修长的手指落下,一段深沉而充满内在张力的钢琴前奏流淌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莱昂纳尔抬起头,望向镜头,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堂,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了无数个打开电视、屏息凝神的美国家庭:
“感觉像是全世界的重量压在我肩上,
被压垮还是就这么知难而退。
面对真相被发现的恐惧,
没人告诉你路在何方。
但我已走的太远不能回头”
他温暖而充满叙事感的嗓音,将歌词中的沉重、迷茫与孤注一掷的坚定,演绎得淋漓尽致。
无数家庭电视机前,响起低低的惊呼:“是莱昂纳尔·里奇!”
“上帝,他有多少年没在公开场合这样唱歌了?”
同一时间,洛杉矶市中心东北部,小东京内一条小巷。
与教堂内充满仪式感的庄重演唱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这里血腥、肮脏的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刺鼻的烟尘。
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没有一块完整,货物被洗劫一空,满地狼藉。
几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在路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在一家挂着残破日文招牌的店铺门口,一个身着昂贵但已沾满污血丝绸衬衫的亚裔中年男子,被一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黑人壮汉用膝盖死死压在地上。
黑人壮汉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冰冷的枪口用力顶在亚裔男子的太阳穴上,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旁边还站着三四个手持长短枪支、神色凶狠的年轻黑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店铺门口的地上,镶嵌着一块已经磨损的铜质铭牌,上面依稀可见店铺的始建年份:1941。
此刻,亚裔男子的脸正被狠狠地按在这块铭牌上,脸颊紧贴着那个充满宿命讽刺的年份数字,鼻血和额头的伤口渗出的血,弄脏了铜牌上刻着的店名和历史。(这条街上铜质的铭牌标注着每家店铺的始建时间和历史上转手后店名。)
旁边那辆汽车里,车载收音机还在工作,调频旋钮歪斜着,顽强地播放着kjlh电台的直播信号——正是从希望之光教堂传来的现场歌声。
“日本猪,”用枪顶着人质的黑人壮汉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他侧耳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声,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听见了吗?‘面对真相被发现的恐惧’你们当初犯下的那些狗屎罪行,现在可都被人一件件翻出来晒太阳了!害怕了吧?嗯?”
被按在地上的日本人是一家极道组织在小东京区域的若头,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嘴里含糊地吐着血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挣扎道:“这这和我们无关那是战争是政府”
“无关?!”旁边一个年纪更轻、脸上带着新鲜疤痕的黑人青年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肋部,换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放你妈的狗屁!照你这么说,当初白人把我们的祖先从非洲像牲口一样绑来卖,也和他们现在的孙子无关咯?!”
“电视里、广播里都他妈说了!”另一个同伙啐了一口,用枪管指了指周围燃烧的废墟,“你们发动战争的时候,全国上下都支持,靠着抢来的东西过了几十年好日子。现在你告诉我,你们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呸!连警察都懒得管你们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位若头。以往在面对普通纠纷或警方调查时,那套“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历史问题与当代无关”的说辞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放过我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们钱、账本、店面的钥匙和地契”
钥匙串、一个浸血的小笔记本、一块劳力士金表、粗重的金链子被他一样样丢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黑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低沉而讥诮的笑声。若头以为看到了生机,挣扎着想用肘部支撑起身体。
然而——“砰!”
沉重的格洛克枪柄再次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他眼前一黑,重新瘫软下去,额角再次撞在那块1941年的铜铭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收音机里,歌声已经进入了交替上升的部分。富兰克林那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的嗓音加入进来,与莱昂纳尔的深沉诉说交织、对抗、升华:
“我完全知道这一切并不容易!
这世界给你的枷锁看起来越绷越紧!
我试着向前走,但是一次次跌倒!
试着站起来,但心中却满是疑虑!
我感觉寒风刺骨”
就在这时,另一人腰间的传呼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闪烁的屏幕,脸色一紧,抬头快速说道:“老大传信,警察正在市中心集合,有朝这边移动的可能。快点收尾,准备撤!”
最年轻的那个黑人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对准地上那已经意识模糊的若头头部,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凄凉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甚至短暂压过了收音机里的歌声。
几人迅速行动,按照事先得到的指示,在店铺内找到了隐蔽的暗门,打开后面的保险柜,将里面存放的债券、真正的地契、核心账本、以及几包现金扫入随身携带的袋子。
最后一人离开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布条,随手扔进了堆满碎木和纸张的店铺深处。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工作。
“轰!”火焰再次升腾而起,迅速吞噬着残留的一切。
周围的许多建筑早已在白天的疯狂劫掠与纵火中化为焦土,这把新火,并不起眼。
他们跳上停在巷口的两辆没有牌照的旧车,引擎咆哮着,飞快驶离这片已然沦为地狱绘卷的街区。
“这光芒告诉我追寻的一切就在眼前,
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一刻就这样到来。
我在追寻自由!追寻自由!
我付出一切去追寻它!”
歌声激昂,充满终极的、仿佛用血与火洗礼过的“解放”感。
汽车在弥漫着硝烟与焦臭的夜幕下疾驰,后方,小东京废墟上,新的火焰在旧烬之上熊熊燃烧,将夜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这一幕,在歌声的衬托下,竟仿佛一场荒诞而暴烈的、由凡人执行却充满宿命感的“神罚”降临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