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老一小从侧殿出去了,皆有劫后馀生,冷汗涔涔之感,看着迎接来的是冷笑着的乔文鎏,更不多说话了,连眼神也不敢对,直往主殿而去。
主殿光明璀灿。
李周巍端坐在高位之上,一言不发,手中把玩着那一枚金色的镯子,在两者之间反复游荡,如同一道金色的影子。
下方正立了一人。
此人身材极高,面色略红,眉如刀裁,面无表情,不卑不亢,上首的虽然是名声鼎鼎的魏王,他却神色平静,并无紧张之意。
‘叶涂济…’
身旁的李曦明眉头紧皱,察觉到此人身上的平静之意,轻声道:
“道友是哪一地的人?”
叶涂济扫了一眼他,笑道:
“叶某出身【白侍郡】,两位想必是不曾听过的,不过是东方一小郡。”
他顿了顿,正色道:
“不必闲谈,请见顾真人!”
这声音回荡,庞异父子已经从侧面进来,躬敬地立了,道:
前头的叶涂济听了动静,并没有回头,似乎也并不在乎,刚刚消失的这一炷香时间这一对父子去了何处,只听了动静,虞息心手捧玄瓮,迈步而入。
这位紫炁大真人驻足了,一边用神通困住灵宝,另一边挑了水光,使此瓮倾斜,当即有亮晶晶的幻彩淌下。
虞息心做了请的手势,叶涂济大步向前,到了玄瓮之前,感应了气息,这才转过头来,道:
“两位道友!”
庞异迈步向前,感受着那股合水之气,又转过头去看身旁的老人,庞阕云拿捏不定地站了一阵,叶涂济掐了神通,淡淡地道:
“里头可是顾前辈!”
“顾大真人?!”
这些话响彻,回应他的仅仅是那平稳仿佛没有任何波动的合水之气,庞异不晓得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可心头已经冷笑起来:
‘你还不如问……战败被魏王活捉的是不是布燥天的顾攸?’
‘这家伙傲气十足,连死都不怕了,能答你才是有鬼呢!’
他心中冷笑,面上则侧耳倾听,一旁的李曦明皱了皱眉,不曾开口,叶涂济则道:
“庞前辈?”
庞阕云将手搭在那灵宝之上,稍稍感应测算了,心中已经有数,一行礼,默不作声地退出一步,这才终于听到上方的魏王发话:
“龙亢大真人保全之心,我已见得,本王给布燥天一个面子,不妄加刀兵,明阳既乘大胜之威,自当淳城派人来求和,叫龙亢肴亲自来找我谈。”
“否则…只抬头看着,必有合水盈天。”
庞异与父亲一同回了礼,这才听见一旁的李曦明笑道:
“对了,还有个姓文的,我们也实在懒得花力气镇压他了。”
叶涂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深深一礼,答道:
“魏王之言,叶某一定带到。”
他转过身去,毫无留恋地出了大殿,庞异连忙向着虞息心行了一礼,以表谢意,这才一同出去。
大殿之外,吴庙正立在侧旁,见了这一片景象,心里对叶涂济的平静颇为不喜,眉头紧皱,乔文鎏向来是不假颜色,这一行人没有得到半点笑脸,如同匆匆而走的败兵,出城而去,一路向东。
大殿之中霎时寂静下来,虞息心收了灵宝,松了口气,颇有些释怀的模样,这位大真人道:
“龙亢大真人应当是有所忧虑了,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便是最好的…”
他毕竟爱惜羽毛,不希望两方大战,李周巍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这才见那绛袍青年脚步轻快地从侧面进来,行了一礼,笑道:
“父亲!”
李周巍道:
“可办妥了?”
李绛迁含笑点头,声音渐冷,笑道:
“不妥也得妥,先时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如今是我们拿捏着,父亲只要往淳城一去,必叫他们土崩瓦解!无非是那位龙亢真人醒悟的够不够彻底…”
他拱手行礼,轻声道:
“那人叫作符贺,背后还有人,不是个成事的料,倒还不如庞异手段高。”
李周巍听他陈明了前后细节,站起身来,迈步而下,转过头来,笑道:
“先叫他们争一争。”
……
出了这大阵,庞异便暗暗去看父亲,庞阕云面无改色,听着儿子暗道:
‘父亲,里头是真是假?’
庞阕云声音一沉,道:
‘我估摸着是真…顾攸兴许是不说话,也兴许根本是魏王那里也不叫他说,再者,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接下来只看你!’
庞异心中微定。
可叶涂济似乎有所疑虑,他驾神通立在太虚里,淡淡地道:
“两位慢了我一炷香时间,不知在侧殿可有听些什么…”
庞异摇头,叹了口气:
“自然是虞真人了,他在侧殿中见了我们,谈了些旧时的事情,如今分属两方,心中自然是不好受的,可这些话又不方便拿回去讲,否则我早早该和叶道友谈一谈了。”
叶涂济终究也是信任他的,毕竟三方怎么看都在一个立场上,便点了点头,好象也听出了他的意思,道:
“这事情我来禀报,只稍稍一点,带过去即可。”
此地距离淳城实在太近,不过一瞬,太虚中已经有了如山一般的气象,两人一同破开,穿过重重山峦,很快落到了那青石小镇里。
三人一言不发,就这样缄默地穿过湖泊,落在了湖边的小亭上,龙亢肴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吕安端着茶,与三人离去前一模一样,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显然,从始至终,这三人一同在此地等着!
可不同的是,龙亢肴的面色很冰冷,眼睛中的惊怒仿佛要溢出来,让庞异心中嘭动,暗道不好。
三人一同行了礼,道:
“见过诸位大人!”
亭中依旧寂静,只有那放在玉桌上、多出来的一纸符录在风中微微翘了翘,吕安面色颇为难看,将两人扫了一眼,道:
“诸位有所不知,方才你们前去西方时,【广塬天】派了人下来,是他们关心龙亢氏,送的一纸符录,说是算出来…顾真人良好,一身实力不过折去了一二成。”
庞阕云看着眼前冰冷的龙亢肴,踌躇道:
“这是…什么兆头?”
始终在一旁抱手立着的符贺闻言笑着开口,道:
“这是极不对的兆头,我都不说保留顾真人的实力,他镇压起来麻不麻烦…如果有放归之意愿,那就必须将他打至重伤,三五年内出不得手…是也不是?他始终有贪图我毂郡仙土之心,怎么可能让顾真人保持实力几乎完好?”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甚至为了镇压起来方便,他都必须让顾真人重伤,哪有缚虎不拔利爪的?这状态必然经过谪炁掩饰!不必再想了!”
这倒是个极妙的点子,连吕安都低着头不说话,显然已经被说服了。
“何故要谪炁掩饰?必有暗算。”
庞异心中为他鼓起掌来,暗有不屑:
‘总算是敲到点子上了,也不傻嘛…只是太生疏。’
符贺说完了这话,低下眉来:
“晚辈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眼前的龙亢肴已经极为烦躁,这张符录的送达让之前的所有揣测极为接近现实,终于正眼看眼前的人,轻声道:
“辛苦你了。”
他冰冷地移动目光,问道:
“涂济——如何?”
叶涂济行了一礼,答道:
“晚辈先是被放在一旁,不曾有人来找,过了好一阵,才有个修士来领,却只许我一个进去…”
龙亢肴盯着他,眉头紧皱:
“后来…到了大殿中,却也不见什么旁人,只有魏王和那位昭景真人在,那真人顾左右而言他,问了好些问题。”
这位大真人很敏锐地转头,冷冷地道:
“哦?庞真人还见了别人?”
叶涂济明显是在帮庞异掩饰,可这种细节要骗过龙亢肴实在太难,庞异不假思索的跪下来,低声道:
“是虞真人…他有预感两方要大战了,忧心忡忡,借着打听消息的任务私会我们,另一处也是提醒…说是…魏王麾下有小人进谗言,话锋直指我庞氏!”
他说了这话,脸上好似有无限复杂,那双眼睛暗暗去瞧符贺,可符贺见了大好时机,哪里还有眼神回他,暗喜道:
‘好好好,必然是乔三疑那个莽夫,李周巍!你用人不明,把庞氏给推到我这里来了!’
庞异没有得到回应,只拜倒在地,一言不发,叶涂济立刻道:
“过了好一阵,终于能见到庞真人上来了,这才见得一个灵宝镇压,应当就是【天养瓮】,捋了一缕气息出来,看着如真,晚辈便出言去问…”
听着叶涂济低声道:
“无人作答。”
龙亢肴面色微变,直勾勾地盯着他,道:
“只显了一缕气息?”
叶涂济正色道:
“不错,是强是弱尚不分明。”
他抬起头来,轻声道:
“不过魏王带了一句话,他乘势而来,如果大真人要顾真人的性命,向他求和,便请大真人自个到城中去寻他,否则…必有合水盈天!”
龙亢肴道:
“求和?”
符贺拜倒,惊道:
“大真人万万去不得!顾前辈必然已经出事,明阳大有图谋!”
整座亭子里的气氛已经凝结到极致,只有龙亢肴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声,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恨意:
“竟真有此事!”
从利益和大局的角度来看,龙亢肴绝对不相信对方会除去顾攸,可明阳这个例外让他难得尤豫起来——这一道统被惹急了,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种种证据又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了!
符贺只跪倒在地,双手将一枚竹简献上,声音诚挚:
“父亲已经出了洞天,只要大真人一书致去,他一定为我毂郡诸家主持公道!”
龙亢肴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冷笑来,道:
“主持公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龙亢肴稍稍转头,却发现那庞异满面冷汗,往前迈了一步,有些跟跄的扑通一声跪倒在眼前。
他泣道:
“大真人且慢!”
紧接着是庞阕云深深的叹气声,这老人仰面朝天,紧闭双目,低声道:
“大真人…”
这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符贺还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这父子俩要说什么,可叶涂济已经猛然回头,笑道:
“我却记起来了!刚才在大殿上,庞兄慢我一步进来,必然是听了什么话要说——从未听说你与李氏相熟,怎的还有私下的话要说?”
庞阕云根本不理他,只将双手抬起来,低声道:
“庞某既然受了大真人的命令督促,这话不能不说——我青玄秘法在上,恐怕那灵宝中就是顾真人本尊!”
两个人的话几乎交错在一块,龙亢肴一身的气势凝结到顶点,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转过来,在庞阕云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去看叶涂济,抬起的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庞异不假思索,那张满是冷汗的脸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龙亢肴,沙哑地道:
“大真人保我庞氏无恙,晚辈方才好说!”
龙亢肴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攥紧,身上的火焰如同躁动的毒蛇,他冷冰冰地道:
“说!”
庞异张唇的那一瞬,叶涂济的声音已经强势挤进来,他震声道:
“道友在偏殿见了谁!受了什么恩惠!如今敢这样插手天下之事!你敢回答么!”
他的声音炸响一瞬,龙亢肴的脸已经转过来,他的眼睛化为了赤红色如宝石般的晶体,整张面孔玄纹暴起,一簇簇小小的羽毛顺着经络从他的脸颊上炸出,声音一瞬尖锐起来:
“闭嘴!”
“轰隆!”
火海在天地之中炸开,一瞬间将整片天际染成赤红色,叶涂济喷出火焰来,退出去数步,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庞异只觉得满脸生疼,又急又快地喝道:
“何不敢答——晚辈见的就是虞真人!”
龙亢肴侧对着他,听着这少年恨声道:
“大真人!灵宝中明明白白就是顾真人!”
这话恶毒至极,落到符贺让他面色骤变——他怎么可能想到这位发小会在这个时候反水!符贺的反应何止慢了半拍,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意冲上脑海,强制镇定,抓住了对方的话语,冷笑道:
“道友看来是被魏王的灵物砸得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徜若灵宝中真的是顾真人,如何不发一言!你莫不是说这灵宝隔了话语,魏王有意不让你们听见罢!”
庞异冷笑一声,抬起头来,手直指叶涂济,道:
“当然是因为他!”
这一声让龙亢肴眯起眼来,庞异恨道:
“大真人!此人前去问话,言语挑衅,语气冰冷,竟然问被困在其中的是不是顾真人,笑话,诸洞天都知道顾真人性格高傲,失手被魏王所擒,已经愤而有决死之意,如何能答他这种话!”
“分明就是有意为之!”
其实叶涂济的话语虽然没什么讨好之意,却也绝对算不上挑衅,毕竟那位魏王又不聋,只是在规则的允许内,尽量试图让这位顾真人不回答,再者…以顾攸的心思,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就算是好声好气哄着他,他也未必肯开口,可此刻无人见证,他庞异说什么是什么,有谁能挑得出错处来?
连他叶涂济自己也要心虚的!
庞异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当即拜下,闭起双目,厉声道:
“当时选这位叶道友时,晚辈就有所察觉了,只是觉得符真人深明大义,必不会以私误公,不曾想有今日,晚辈如今不得不说!叶涂济根本不是什么散修!他是符贺的发小,是他们早就安排在此地的内应,他们算计大真人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最后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亭子中。
庞异有心挑拨,又是有备而来,符贺本就自乱了手脚,哪里能受得了这样连环的评击,一时间应不过他,浑身冰冷:
“你…你胡言乱语!你已经拿了魏王的好处了!”
庞异闻言大怒,转身抬头,骂道:
“符贺!你扪心自问!是谁在魏王那里使阴招…如今竟然指责我在魏王那处讨好…若不是你的人降到了魏王那一边去,极尽诽谤之言,说我挑拨离间,我又怎么会被放在偏殿安置!”
“你倒是算得巧妙,想让叶涂济单独面见魏王,不让我父子见顾真人…没想到罢,虞真人不欲顾真人陨落,特地从偏殿见我二人,将我们带到主殿之中……否则,今日大真人必被你所迷惑!”
这一段惊为天人,竟然转守为攻,原本庞家父子私见他人,怀疑是被收买的弱点竟然成了他反过来指责符贺的把柄!
这几问简直让符贺整张面孔充起血来,沙哑着道:
“你说些什么…我何曾有过!我何曾有过!”
庞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的表情却越发悲伤,转过身来跪倒在地,道:
“大人,有人指使着修士在魏王面前大放厥词,说尽了我庞氏的馋言!为的就是让我庞氏不得不出于自保和他们同流合污,让大真人与魏王鱼死网破!”
庞异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恨意,咬牙道:
“可晚辈不敢啊!”
“晚辈自小在毂郡长大,怎么忍心在一二挑拨之下,看着此地神通生灵涂炭…大真人!我父子虽然不欲惹事,可唇亡齿寒的道理终究铭记在心!”
他抬起头来,面上终于恰到好处的流下两行清泪,道:
“虞真人只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人…”
龙亢肴始终凝视的目光终于有了微微的偏移,盯着他看,庞异沙哑着道:
“洞天若有修士至,则顾攸不复还也!”
龙亢肴微微敛目,听着少年继续道:
“大真人,小人作崇,我庞氏已经断绝了向着明阳的路,我却不愿献同道性命以媚上,如今唯有依靠大真人了!字字属实…他们…是为了逼战大真人!是为了害死顾真人!”
符贺简直被他说的昏头转向,却明白不能放任下去,同样跪下,声音焦急:
“大真人!此人已经被魏王收买,为了鼓动人心,让大真人尤豫!万万信不得!”
相较于庞异的字字诛心,符贺简直显得有些无力了,他只重新把那话抓起来,恨道:
“你如何解释顾真人几无大碍!”
庞异颤了颤唇,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李氏有退意这种话不可能从他的口中出来!
于是一片沉默。
龙亢肴始终负手立着,听着这几个字在耳边回荡,出乎意料的,这个时候他竟然平静下来,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地扫过大殿中的众人。
早些时候,符贺字字诛心,龙亢肴便疑他不诚,如今庞异字字泣血,他不好分辨,可符贺面上的彷徨与震惊,不似作假,侧面提醒着他。
‘未必能全信。’
他抬起头来,将庞异提起,这一刻,这位龙亢真人终于显露出身为真君直系仙裔的无情,他不再掩饰所谓的尊重,只将这少年提至与自己平视,轻声道:
“你所言若真,我保庞氏无忧…可…顾攸真的出事了…你庞氏,可担不起谋害我的罪名…”
他目光赤红,仿佛要择人而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转头看向符贺与叶涂济,淡淡地道:
“符贺,本真人最后问你一遍。”
“你。”
他踏步向前,轻声道:
“代表东穆,还是代表毂郡符氏。”
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顾攸的生死都要可怕,龙亢肴的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虽然平静,却让符贺有些艰难的低下头。
龙亢肴是让他选择的么?
根本不是。
从始至终,符贺都没有一丝一毫代表东穆的可能,别说他,就算他的父亲来了也绝对不能回答,龙亢肴的意思只有一个。
这件事情,必须与整个符氏挂钩,必须用整个符氏来担保!
‘不可能…顾攸不可能没有大碍,如果的确如此,李周巍一定会和庞异说,除非那边…也厌恶庞异,不会与他配合,可无论如何,不能后退了…’
被这位挚友背叛,他的心已经彻底乱成一团,种种思路穿插,或真或假,相互混杂,连他都有些迷糊了,可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哪怕此刻恨不得将眼前的庞异生吞活剥,却也只能抬头,紧闭双目,道:
“晚辈…一片赤诚,只为了我毂郡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