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佳士得大主顾的特权
韩易的这通电话，打给了他的投资经理，安托万—嘉舍。后者已经结束了他在高雪维尔的高山之旅，回到瑞士，跟家人一起准备欢度圣诞节了。
“抱歉，安托万。”韩易对他说，“我觉得我好象一直在打扰你度假。”
“完全没有，韩先生，您不必这么说。”安托万的回答得滴水不漏，非常完美，“全年365天，每天24小时随时待命，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客套过后，韩易直入主题，将他在巴黎的购房计划，以及遇到的问题向安托万和盘托出。
“我并不着急，这一点是肯定的，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让这一次的造访不虚此行。”最后，韩易颇为含蓄地做出总结，提出要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加快这件事情的进度呢？”
“首先，韩先生————”
电话那头的安托万似乎是在整理思绪，静默了片刻，才对雇主的问题做出回答。
“您今天早上遇到的，叫做learchécaché”，直译过来，就是隐藏市场的意思。”
“明白。”韩易应道，“场外交易市场。”
“没错，您应该知道，在这些传统贵族与亿万沃尓沃云集的世界级大都会里，场外交易市场是相当活跃的。纽约如此、伦敦如此，甚至就连在洛杉矶，场外交易市场也有逐年扩大的倾向。不过，哪怕是跟这些地方比较，巴黎的场外交易比例也是最高的。”
“是吗？”
“对，在巴黎，奢华房产，特别是700万欧元以上的超奢华房产，场外交易不是例外，而是标准的运营程序。的房产，都是通过场外方式处理的。至于您想看的h?telsparticuliers————这一比例则接近100。”
“这么高？”
“是的，几乎年年如此，韩先生。”
“这部分我就不太明白了。”
韩易看了正在认真聆听的芭芭拉一眼，继续推进谈话。给danielféau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他开了功放，跟安托万通话的时候亦是如此。他没有打算对芭芭拉隐瞒什么，毕竟他们二人肯定会见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这通电话也没有什么保密内容。芭芭拉倒是很知分寸，看见韩易拨通了投资经理的电话，就打算起身回到客厅里，给男朋友留出隐私空间，直到在后者按住听筒，小声示意她留下，说希望女友能一起参与讨论之后，才重新坐了回去。
“我理解卖家通常希望在高调交易中保持隐私，但将其公开挂牌出售，难道不会吸引更多来自全球购买力的关注吗？你知道的，像巴黎这种城市的顶级资产，潜在买家不只是本地人，或者本国人，那些danielféau素未谋面，也无从知晓的国际买家，也许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您说的没错，韩先生，来自其他国家的超高净值人士，现在已经是巴黎乃至欧洲房产市场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当然，我说的是奢华地产。”安托万附和道，“布拉德利—库珀、jay—z和碧昂丝、坎耶和金—卡戴珊，都在巴黎购置了居所。噢，对了，兰尼—克拉维茨也拥有一套hotelparticulier。”
“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多好莱坞明星的名字，真是难得，安托万。”
韩易开了个玩笑，他这位投资经理对娱乐圈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平时不怎么看好莱坞商业大片，也不听美国流行音乐，除了法语音乐和古典音乐之外，最常接触的是萨黛、direstraits或者马克—诺普弗勒，最让美国人耳熟能详的，可能就是斯汀了，而且是单飞之后的斯汀，尤其是他偏爵士和古典跨界的那几张专辑。
从他嘴里听到jay—z和kanye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件足够有趣的事情。
“我不听他们的音乐，但我认识他们，而且我每天都越来越了解他们——因为我服务的雇主，是一个即将征服好莱坞的伟大人物，不是吗？”
“我们早就过了这种互相奉承的阶段了，我的朋友。”韩易不置可否地笑笑，“请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吧。”
“好的，韩先生——亚洲和中东买家群体是市场上的关键力量，他们倾向于查找崭新的，或者刚被翻新过的豪华房产，地理位置是重中之重，尤其偏爱金三角地带。而美国买家，不用说，是巴黎最大的非居民外国买家群体，没有之一。
来自美国的沃尓沃，更钟爱左岸的房子，寻求具有纯正巴黎魅力的房产。”
“所以，如果您想要关注的是蒙田大道、香榭丽舍大道，或者您所在的乔治五世大道这片局域里的豪华房产，您应该能在各家经纪机构的公开网页上看到不少，就象您说的那样，他们需要这种直截了当地展示，去吸引未曾谋面的买家。
修建或者修缮这些现代化房产的，绝大多数也都是大型地产开发公司，而非个人卖家。但是圣日耳曼德佩、荣军院附近，或者布洛涅森林旁边的私人府邸不一样，它们基本上都是被所谓的“le grat“一也就是法国的上流社会，那些历史悠久的贵族后裔，或者已经传承了好几代的巨富家族所持有的。”
安托万的解说平稳而富有条理，就象是在为韩易解构一块精密复杂的瑞士钟表。
“对于这些家族来说，韩先生，一套位于圣日耳曼大道的私人府邸，不仅仅是一处昂贵的房产，它是家族遗产、是身份的像征，甚至承载着几个世纪的历史记忆。将这样的资产公开挂牌，放在橱窗里像普通商品一样叫卖，在他们的文化观念里，是一种极不体面，甚至可以说是自杀式的行为。”
“自杀式是个很严重的词。”
“因为它本来就非常严重。公开出售往往会引发外界不必要的揣测，人们会议论：噢，看呐，那个家族是不是遇到财务危机了？”或者是，他们家族是不是又在闹遗产纠纷了？”为了避免成为社交圈茶馀饭后的谈资，这些资产的拥有者往往会选择绝对的静默。只有他们最信任的圈内人，比如danielféau的高级合伙人，才会知道他们有出售的意向。”
安托万稍微停顿了一下，给韩易留了些许思考的时间，随后才继续补充道：“安全制度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在旧制度时期，法国社会被严格划分为三个等级。族，虽然只占人口的2，却拥有大约20的土地，并享有免税特权。这种制度化的不平等是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内核原因之一。大革命的理想之一就是统一继承法，并且废除基于阶级的特权。”
“这段动荡的历史，在法国人的集体意识中留下了一道持久的伤痕。这是一种对公开展示财富的文化性猜疑，甚至被一些人描述为对富人的仇恨。这与美国文化中普遍钦佩富人并渴望致富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韩先生。”
“在当代法国，公开眩耀财富在社交上是禁忌的。像伯纳德—阿诺特这样的超级沃尓沃在法国国内的形象极具争议性，政治家们也会极力避免跟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以免被粘贴超级沃尓沃的总统”的标签。”
“所以，对于那些在历次革命与大战之后仍然存续的贵族家庭而言，谨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要的社会生存机制。因此，公开挂牌出售价值5000万欧元的家族宅邸，不仅会被视为粗俗不堪，更会招致媒体和公众不必要的负面关注。learchécaché是法国社会精英在不违反根深蒂固的社会规范的情况下，唯一符合礼仪的资产转让方式。”
“每次去不同的国家旅行，这些————都是我最感兴趣的事。”韩易抬头望向芭芭拉，既是在跟女友说话，也是在跟安托万沟通，“独特的规则，造就了不同的惯例，这种社会、历史和行业共同造就的沿革，真是令人着迷。”
“即使不考虑法国本身的情况，场外交易也有它的好处，韩先生。”电话那头的安托万笑了两声，“场外交易不是在避免竞争，而是在精心策划竞争。与直觉相反，限制性的场外交易往往能带来更高的售价。这是通过营造一种排他性和稀缺感的光环实现的，这种排他性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内核卖点。卖家能够略微将他们的房产售价抬高一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接触的买家群体正在寻求稀有和独特的商品，并且由于获得了这种特权准入，他们讨价还价的可能性并不象在公开市场上交易时那样大。”
“这就是巴黎奢华地产几乎永远也无法改变的，最为内核的权力动态。总是供应低于须求，总是卖家高于买家。因为，对于战利品级别的资产而言，这种稀缺性是绝对的。在巴黎市中心，受严格的历史保护法规限制，你无法再建造一栋19世纪的奥斯曼建筑，或一座17世纪的hotelparticulier。因此，公开营销对于这些顶级房产而言，不仅没有必要，甚至是有害的。当一项资产是独一无二的，挑战不再是如何查找买家了，而是如何管理买家，如何筛选买家，保证买家能够很好地看护他们购买的资产，不至于让这些资产陷入疏于维护的境地，从而影响到卖家的声誉。”
“这些贵族家庭要求的买家，不仅要有钱—一有钱在巴黎，只是一张最基本的入场券一还要有身份，有信誉，有可以核实的资产购买历史，最好还要能跟他们处于相近的社会阶层，或者至少，要懂得欣赏和尊重这些建筑的历史价值。”
“所以这个danielféau，对于战利品级别的资产来说，更象是看门人，而不是经纪人。”韩易沉吟片刻，做出总结。
“正是如此，韩先生。”安托万应道，“这就是他们设立这些访问前筛选流程的原因，并非是为了展现出傲慢或者换句话说，只是为了展现出作为不可复制资产的守门人应该具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傲慢。”
“如果有人愿意接受筛选，说明他们重视这些资产的价值，并且真心想要获得它们。因为他们愿意披露自己的财务信息，以获得这些资产的访问权。这进一步表明，带他们去实地看房，更有可能促成实际的交易。”
“如果————”韩易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我是说，假设一个最疯狂的场景。
一个贵族家庭濒临破产，他们迫切需要卖掉一栋私家宅邸来回血，但他们不能把资产放在公开市场上挂牌，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比破产更可怕的，是失去家族声誉。他们找到danielféau，请求他们用场外交易的方式来促成销售，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却没有收到一个买家申请表————这个时候，这个贵族家庭会怎么做？
danielféau会怎么做？”
“首先，完全陌生的客户，主动联系到danielféau进行筛选，本来就不是一个常见的情况。”安托万解释道，“danielféau有自己的客户数据库，他们手里的客户，很多都有重复购买的意愿和能力。因为客户们都清楚，一座17世纪的hotelparticulier，只会增值，不会贬值，中长期来看，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另外，哪怕danielféau自己的客户储备量不够，他们也有各类合作伙伴的帮助。比如说————我现在正在浏览这套房产，我看到它在danielféau网站上的类别是off—arket，下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标签，那就是佳士得国际房地产合作挂牌”。”
“danielféau是佳士得在巴黎地产界的独家合作伙伴，也就是说，这家地产机构可以通过佳士得的网络，向全世界数以万计的顶级沃尓沃发送这个资产的出售信息，询问他们的意向。这种渠道，比公开挂牌要精准得多，也比等待客户自己上门要有把握得多。”
“噢，他们跟佳士得有合作？”韩易冲芭芭拉眨了眨眼，后者立刻会意一自己的男友，不管在佳士得还是苏富比，都称得上是非常有价值的大客户。。？
“那么————”
“我们甚至不需要走到那一步，韩先生。”安托万知道韩易想要做什么，“我们需要联系佳士得拍卖行为我们作保，但这会牵扯到不必要的第三方。”
“听起来你似乎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我确实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安托万笑了笑，“我的解决方案是，我认识一些在danielféau工作的人，他们很想跟罗斯柴尔德做生意，所以之前一直都跟我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如果我可以打个电话，并且您充许我谈论我的新老板和他一直在全球范围内收购的资产的话一不是全部，只是一些与奢华生活方式相关的房产一那么我毫不怀疑，他们会立即派直升机飞过来，飞到您位于乔治五世酒店的屋顶，带您去参观任何您想要参观的任何房产，甚至是那些根本没有人知道在出售的顶级房产。”
“youhaveyperission。”韩易看着竭力控制，但依旧面露惊异之色的芭芭拉，回答道，“请拨通那个电话吧，谢谢你，我的朋友。”
“乐意效劳，韩先生。”
安托万—嘉舍的语调，听上去轻松而又愉快。
“如果您还没有安排今天下午的行程，那请您暂时先不要安排。”
“因为，它很快就会被danielféau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