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盛。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杨昭负手立在梅树下，手里捏着那封归附书信。
雪花落在肩头，他浑然不觉。
身后的碎石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屈突通，工部尚书宇文恺，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行礼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杨昭头也没回，目光依旧落在书信上，“极北的密报，你们都看了？”
屈突通率先应声，声音沉郁：“回陛下，臣看了。雪原部金发碧眼，擅铸奇器，五百青壮皆是冰原好手。此等部族，骤然南迁，绝非善类！”
他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陛下，北疆边防本就吃紧，若容此部族入境，无异于开门揖盗！臣请陛下下旨，令北疆铁骑即刻出兵，将其剿灭在荒原之外！”
杨昭没说话，转头看向宇文恺。
宇文恺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屈突尚书此言，未免太过偏激。”
“雪原部之铁器，确有独到之处。其破冰斧之形制，雪橇刀之弧度，皆是为冰原而生。若能令其匠人入工部，与我中原工匠交流，必能改良我军寒地兵器。”
他抬眼看向杨昭，眼神诚恳：“陛下，此乃利国之举。再者，部族因冰川消融南迁，实属无奈。若能以怀柔之策接纳，既能充实北疆人口，又能彰显我大隋天威，何乐而不为？”
“宇文尚书！”屈突通猛地转头，脸色铁青，“兵事岂同儿戏？部族人心难测，一旦反戈，你担待得起吗？”
“屈突尚书！”宇文恺也提高了声调，“兴兵征伐，劳民伤财！眼下关中水利刚成，江南漕运初通，国库虽丰，却经不起战事消耗！”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腊梅的暗香里，渐渐染上了火药味。
杨昭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书信的纸边。
他知道，屈突通的担忧，是出于军务。
宇文恺的提议，是着眼于工技。
可他们，都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大隋要的，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长久的盛世。
“够了。”杨昭抬手，止住两人的争论。
他缓步走到石桌旁，将书信放下。
雪花落在纸上，瞬间融化，晕开几团墨迹。
“屈突通。”杨昭看向兵部尚书，“朕问你，北疆铁骑，若要征伐极北，需多少粮草？多少时日？”
屈突通一愣，随即躬身回道：“回陛下，极北苦寒，粮草转运艰难，至少需筹备三月之粮，行军往返，少说也要半年。”
“半年。”杨昭轻声重复，目光扫过两人，“半年时间，关中的春耕要误，江南的盐铁要滞。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屈突通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宇文恺则面露喜色，正要开口附和，却被杨昭抬手止住。
“宇文恺。”杨昭看向工部尚书，“你想招揽雪原部匠人，改良兵器。可你想过，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大隋所用？”
宇文恺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渐渐皱起。
杨昭拿起书信，折好，揣进袖中。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朕信。”
“但人心，是能焐热的。”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坚定：“朕意已决，接纳雪原部归附。”
“陛下！”屈突通急得就要下跪。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杨昭抬手拦住他，“北疆边防，朕会加强。漠北划出黑水河滩，供其定居。同时，设立漠北都护府，中原官员主政，部族首领辅之。”
“至于匠人。”杨昭看向宇文恺，“你从工部选二十名精干工匠，随朕北上。既要学他们的技艺，也要教他们中原的锻造之法。取长补短，方能共赢。”
两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陛下的安排，竟如此周全。
既防了隐患，又占了便宜。
“陛下英明！”两人对视一眼，齐声躬身。
杨昭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的天际。
雪花，越下越大了。
他忽然想起，明日便是围猎的日子。
原本是打算与禁军将士，在猎场比试骑射。
如今，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军中的口风。
“明日的猎场围猎，照常举行。”杨昭忽然开口。
屈突通一愣：“陛下，此时围猎……”
“朕要看看，我大隋的将士，弓马是否还如往日那般精熟。”杨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也让你们，看看朕的手段。”
他转身，迈步走向寝宫的方向。
雪花落在他的龙袍上，瞬间被体温融化。
留下点点湿痕。
屈突通和宇文恺站在原地，望着陛下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们不知道。
就在御花园的角门处。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矫健。
他飞快地穿过宫巷，钻进了兵部的一间偏房。
偏房里，烛火摇曳。
兵部侍郎李浑，正焦躁地踱来踱去。
看到黑影进来，他立刻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陛下的意思，可是要出兵？”
黑影摇了摇头，低声道：“侍郎大人，陛下决意怀柔，还要亲自北上，接见那雪原部首领。”
“什么？”李浑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糊涂！真是糊涂！”
他在屋里急走几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陛下亲赴北疆，路途遥远，凶险万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黑影看着他的神色，心头一跳，低声问道：“大人，您……”
“没什么。”李浑抬手，打断他的话，“此事，你不要声张。下去吧。”
黑影躬身退下。
偏房里，烛火跳动。
李浑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陛下要北上？
这可真是……
天助我也。
猎场的围猎，怕是要变味了。
北疆的风雪，也未必会，如陛下所愿那般平静。